准确地说，他压根没怎么睡。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把红绳摸了一遍又一遍，摸到绳上的丝都快起毛了。小石头在旁边打呼噜，他嫌吵，推了一把。小石头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继续打。
他干脆不睡了，爬起来坐在床边，看着窗外的天色一点一点变亮。
石头昨天说的那个地方，前门大街，露天剧场，下午两点。他看了一眼怀表——才五点。还有九个小时。
他从系统空间里翻出那张照片，又看了一遍。照片上的热巴比在山东的时候白了点，但还是瘦，下巴尖尖的，笑起来眼睛弯成两道月牙。他把照片贴在胸口，深吸一口气，又收回去。
小石头醒了，揉着眼睛看他：“哥，你起这么早？”
“睡不着。”
小石头看了看窗外，天刚亮，鸟才开始叫。他缩回被窝里，含糊不清地说：“那你再睡会儿，还早呢。”
陈知远没理他，穿上衣服出去了。
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枣树上的鸟在叫。他站在树下，抬头看天。天很蓝，一丝云都没有。是个好天。
他站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什么，回屋把那套军装翻出来——新的，出发前发的，一直没舍得穿。他换上，对着窗户上的玻璃照了照。瘦，黑，但精神。他整了整领口，又把帽子正了正。
小石头裹着被子看他折腾，终于忍不住笑了：“哥，你相亲呢？”
陈知远瞪他一眼。小石头赶紧把脑袋缩进被子里。
上午过得特别慢。陈知远把军装上的扣子擦了又擦，把鞋上的土拍了又拍，把红绳从怀里掏出来看了又看。小石头实在看不下去了，拉着他出去吃了碗豆腐脑。
吃完回来，才十点。
他坐在院子里，盯着那棵枣树，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想着一见面说什么？说“好久不见”？太生分了。说“我来了”？太傻了。说什么呢？他想了半天，什么也没想出来。
小石头蹲在旁边，看他那样子，小声说：“哥，你别紧张。”
陈知远说：“我没紧张。”
小石头指了指他的手。他低头一看，红绳被他攥得都快拧成麻花了。他赶紧松了松，把红绳揣好。
石头来了，带着翠儿。翠儿今天没穿军装，穿了件蓝布褂子，头发扎成两个辫子，看着跟普通姑娘似的。
“陈哥，走吧。早点去，占个好位置。”
陈知远站起来，跟着他们往外走。走到门口，又折回去，照了照镜子。翠儿在门口看见了，抿着嘴笑。陈知远假装没看见，大步走了出去。
前门大街他来过。十一年前，他蹲在这儿要饭，蹲了整整一个冬天。现在走在这条街上，两边还是那些铺子，但招牌换了，门脸也换了。街上人多，比当年多得多。有穿军装的，有穿便衣的，有骑车的，有走路的，热闹得很。
露天剧场在街东头，搭了个台子，台子前面摆了几排长板凳。已经有人占位置了，都是老百姓，带着孩子，拎着马扎，坐在那儿等。
石头找了个靠前的位置，让陈知远坐下。他坐下，又站起来，坐下，又站起来。石头说：“哥，你坐下吧，晃得我眼晕。”他又坐下，这回没站起来。
时间一点一点过。两点差一刻，台子后面有人影在动。有人调音响，有人搬道具，有人试话筒。陈知远盯着那些人影，一个一个看。
不是，不是，都不是。
两点到了。报幕的上来，说了一段开场白。第一个节目，合唱。一队人上来，站成两排。陈知远一个一个看过去，男的，女的，高的，矮的，胖的，瘦的。没有热巴。
第二个节目，快板。一个人上来，男的。
第三个，独唱。女的，但不是热巴。
第四个，舞蹈。一群女兵上来，跳的是《解放区的天》。陈知远盯着那群人，一个一个看。跳到一半，他忽然站起来。
石头被他吓了一跳：“哥？”
陈知远没说话。他看见一个人，站在第二排最左边，个子不高，瘦瘦的，跳得很认真，但动作有点慢，好像没什么力气。头发扎成两个辫子，随着动作一甩一甩的。
是热巴。
他站在那儿，盯着台上那个人，一动不动的。石头拽他袖子：“哥，坐下，挡着人了。”他没听见。小石头在后面拉他，他才慢慢坐下，眼睛还是盯着台上。
热巴瘦了，比照片上还瘦。脸上没什么血色，但跳得很认真，嘴角带着笑，跟当年在照片上看见的一模一样。他坐在那儿，看着她在台上转圈、甩辫子、冲台下笑。她不知道他在这儿，她只是对着所有人笑。
他忽然想起当年在北平，她浑身是血，缩在破筐后面，冲他笑。“亏了，没赶上火锅奶茶。”那时候她就爱笑，现在也爱笑。他从怀里掏出那半截红绳，攥在手心里。
舞蹈跳完了，报幕的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