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石头跟在旁边，递水递干粮，腿都跑细了，嘴上也起了燎泡，但他不敢劝他哥歇会儿——劝了也没用。
第三天傍晚，最后一批船回来了。陈知远站在码头上，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出去的船，回来的比没回来的多。他蹲下来，把脸埋在膝盖里。
小石头吓了一跳：“哥！你咋了？”
陈知远摆摆手：“没事。”
他是真的没事，就是腿软。渡江打完了，南京也打下来了。国民党跑了，跑了很远，跑到南边去了。仗还没完，但最难的那一关，过了。
当天晚上，赵参谋来找他。“调令的事，”赵参谋说，“我帮你问了。”
陈知远心跳快了一拍。
赵参谋说：“上头说，渡江刚打完，物资转运不能断。你得再等几天。”
陈知远没说话。又等了几天，又等了几天。从4月等到5月，从5月等到6月。江北的柳树从嫩黄变成深绿，江边的野花开了又谢了。陈知远每天去队部问，赵参谋每次都说过几天，他每次都说好。
小石头急得不行，私下找赵参谋：“赵参谋，我哥等了好几个月了，您倒是给他个准话啊。”
赵参谋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没说话。
6月的一天，陈知远正在仓库里盘账，传令兵跑进来：“陈指导！调令来了！”
他手里的账本又掉在了地上。这回他没捡，转身就往外跑。
跑到队部门口，他忽然停住了。站在门口，深吸了好几口气，才推门进去。赵参谋坐在那儿，桌上放着一张纸。他拿起来，看了一眼。
“兹调陈知远同志赴北平军管会工作，即日报到。”
他把那张纸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确认不是做梦，然后叠好，揣进怀里，跟那半截红绳放在一起。
赵参谋看着他，忽然笑了：“高兴了？”
陈知远点头。
赵参谋说：“你那个朋友，在北平等你？”
陈知远又点头。
赵参谋站起来，拍拍他肩膀：“去吧。这边的事，我接手。”
陈知远立正敬礼，转身就跑。
跑出队部，小石头迎上来：“哥！调令来了？！”
陈知远把那张纸掏出来给他看。小石头看完，蹦起来：“北平！俺们要去北平了！”
当天晚上，陈知远收拾东西。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几件换洗衣服，那把缴获的手枪，热巴的信和照片。他把东西一样一样收进系统空间，那半截红绳揣在怀里。
老陈站在门口，推了推眼镜：“东家，这就走了？”
陈知远点头。老陈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塞给他：“路上吃。”陈知远打开一看，是几块干粮，还有几块糖。他收下了，说了声“谢了”。
走出院子的时候，老马在门口等着，递给他一双鞋：“千层底的，结实。”陈知远接过来，鞋底纳得密密实实，针脚细得跟机器扎的似的。他穿上，大小正合适。
老马说：“到了北平，好好干。”
陈知远点头。
出了村子，上了大路。小石头跟在后面，跑得飞快。走了几步，陈知远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江北的村子还在那儿，码头上还有人影在忙。他转过头，继续往前走。
热巴，我来了。
走了几天，到了徐州。从徐州坐火车，往北走。火车慢，晃悠悠的，咣当咣当响。陈知远坐在硬板凳上，看着窗外。麦子黄了，一片一片的，风一吹，跟波浪似的。有人在收割，弯着腰，镰刀一闪一闪的。
小石头趴在窗户上，看得眼睛都直了：“哥！你看！麦子！”
陈知远嗯了一声。他也在看，但他看的不是麦子。他看的是远处——更远处，是山，是河，是平原。过了平原，就是北平。他摸了摸怀里的红绳，心跳得厉害。
火车走了两天一夜。第二天傍晚，车慢下来，窗外开始出现房子——矮的、高的、新的、旧的，越来越多，越来越密。有人喊：“北平！到北平了！”
陈知远站起来，把包袱背好。小石头也站起来，紧张得脸都红了。
火车停了。陈知远走下车，站在月台上。北平，他回来了。十一年前，他从这儿逃出去，八岁，瘦得皮包骨，怀里揣着半截红绳。现在他又回来了，还是瘦，但怀里多了一把枪、几封信、几张照片，还有那半截红绳。
他走出车站，站在广场上。天快黑了，但街上还是很多人，有穿军装的，有穿便衣的，有骑车的，有走路的。远处有电车，叮叮当当响。他站在那儿，看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