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夸张。这两个月，他没睡过一个囫囵觉，没吃过一顿安生饭。白天黑夜地跑，前村后店地转，嗓子喊哑了又好了，好了又喊哑了，最后彻底哑了，说话跟破锣似的。
小石头心疼得不行，弄了把胖大海泡水给他喝。他喝了两口，嫌苦，不喝了。小石头说：“哥，你嗓子都那样了，还犟。”陈知远瞪他一眼，没说话。
不是不想说，是说不出来。
支前的队伍越来越大。开始是几千人，后来上万，再后来好几万。推车的、挑担的、抬担架的、赶牲口的，漫山遍野都是人。陈知远站在山坡上往下看，密密麻麻的人头像蚂蚁搬家，一眼望不到头。
赵参谋说：“这叫‘小车推出来的胜利’。”陈知远点头。他信。那些小车，一辆一辆，连起来能从徐州排到济南。
但人多，事也多。
首先是吃饭。几万人，一天得吃多少粮食？陈知远掰着指头算，算着算着就放弃了——太多了，算不过来。他把这事交给老陈。老陈不愧是账房出身，噼里啪啦一算，说：“每天至少三万斤。”
陈知远倒吸一口凉气。三万斤，从哪儿弄？老陈推了推眼镜，不紧不慢地说：“各村都存着粮呢，就等着咱们开口。问题是运，不是缺。”
运也是问题。路不好走，车轱辘老坏，牲口老累趴下，人老生病。陈知远天天跟在后头，修车、换牲口、找药、抬人，忙得脚不沾地。
这天夜里，他正靠着棵树打盹，忽然听见有人喊：“翻车了！翻车了！”他一个激灵爬起来就跑。
是一辆装满弹药的车，在山路上翻了。车轱辘掉了一个，车身歪在沟里，押车的民工急得团团转。
陈知远跳下去看了看，车轴断了，修不了。他想了想，说：“把弹药卸下来，分到别的车上。”
“分不了，”押车的摇头，“别的车也满了。”
陈知远看了看四周，又看了看那车弹药，忽然说：“等着。”他跑到前面，拦住一支运粮队，借了三辆车，把弹药搬上去，让粮车等下一趟。
运粮队的领头不干了：“凭啥让俺们等？前线还等着吃饭呢！”
陈知远说：“前线等着吃饭，也等着吃子弹。没子弹，饭送到也没人吃。”那人张了张嘴，不说话了。
粮食和弹药都送出去了。陈知远站在沟边，看着那辆散了架的车，忽然想起当年在沂蒙，也是这样。山路，独轮车，弹药，粮食。什么都变了，又什么都没变。
过了几天，又出事了。
一个村的民工集体不走了，说要加钱。陈知远赶过去的时候，几十号人蹲在路边，车上的粮食也不卸，就那么放着。带头的说：“俺们从沂蒙推过来，几百里地，累死累活，就这点钱？不够！”
陈知远蹲下来，盯着他：“你从沂蒙来的？”
那人点头：“沂蒙山区的。”
陈知远说：“我也是沂蒙的。张大娘，认识不？”
那人愣了：“张大娘？哪个张大娘？”
“刘家庄的，鬼子扫荡的时候被杀了。我亲眼看见的。”
那人沉默了一会儿，说：“认识。她给俺们送过粮。”
陈知远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张大娘送粮不要钱。她儿子也在部队，孟良崮没的。”他指了指远处的前线方向，“那边，有沂蒙的人，有胶东的人，有鲁西南的人。他们在那儿拼命，不是为了钱。”
那人低下头，不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他站起来，喊了一声：“走！推车！”几十号人站起来，推着车，继续往前走。陈知远站在路边，看着他们走远。
小石头凑过来，小声说：“哥，你真认识那个张大娘？”
陈知远点头。
小石头又问：“她真死了？”
陈知远没说话。小石头不敢再问了。
淮海打到最后那几天，支前的人更多了。山东的、河南的、安徽的、江苏的，都来了。有的推车，有的挑担，有的抬担架，有的赶着驴车马车牛车。路上全是人，白天走，晚上也走。火把点起来，漫山遍野，跟星河似的。
陈知远站在路边，看着那些人从面前走过。有老人，有年轻人，有妇女，有半大孩子。有的穿着棉袄，有的光着膀子，有的脚上缠着布条，有的干脆光着脚。脸上全是灰，眼睛里全是血丝，但脚步不停，一辆接一辆，一队接一队，往前线走。
他忽然想起当年从北平逃出来的时候，也是这样走。那时候不知道往哪儿走，只知道往南，往有太阳的地方走。现在这些人知道往哪儿走——往前线走，往胜利的方向走。
他蹲下来，把脸埋在膝盖里。
小石头吓了一跳：“哥！你咋了？”
陈知远摆摆手：“没事，风迷眼了。”
小石头看了看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