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下，”赵参谋把一张行军路线图递给他，“淮海要打了。这回比济南大十倍，光支前的民工就得几十万。你干过这个，熟。”
陈知远接过地图，看了一眼，心里沉了一下。淮海，徐州，碾庄，双堆集——这些地名他都知道，都是大仗。他把地图叠好，揣进怀里。
“什么时候走？”
“明天。”
当天晚上，他没睡着。不是害怕，是脑子里太乱。几十万民工，几百里运输线，粮食、弹药、担架、药品，哪一样断了，前线的战士就得饿着肚子打仗，受伤了没人抬，没子弹了只能拼刺刀。他躺在炕上，把当年在沂蒙学的那些东西一样一样在脑子里过，从怎么组织队伍到怎么分配任务，从怎么走山路到怎么躲飞机，想了一遍又一遍。
天不亮，他就起来了。
赵参谋已经在院子里等着了，旁边站着个人，三十来岁，黑黑壮壮的，一看就是庄稼人出身。赵参谋介绍：“这是老马，鲁中南支前指挥部的，以后你跟他搭班子。”
老马咧嘴笑：“陈指导，久仰大名。”
陈知远愣了一下。他一个半大孩子，有什么大名？老马说：“孟良崮那回，你带的民工队，粮食送得最快，伤员救得最多，谁不知道？”
陈知远挠挠头，不知道该说什么。老马已经转身走了，他赶紧跟上。
出了村子，路上的人渐渐多了起来。推独轮车的，挑担子的，赶马车的，扛担架的，黑压压一片，望不到头。老马边走边跟他说：“这回咱们管三个县，一万两千人，三千辆车。粮食送到碾庄，弹药送到宿县，来回四百里。”
陈知远听着，心里默默算账。一万两千人，三千辆车，四百里路，走一趟少说五六天。路上要吃饭、要喝水、要睡觉，车要修、牲口要喂，遇上敌机轰炸还得躲——他深吸一口气，大步往前走。
走了两天，到了集合点。
那是一片很大的空地，已经聚满了人。有老头，有小伙子，还有妇女，都穿着破棉袄，有的推车，有的挑担，有的牵着毛驴。陈知远站上一个土坡，往下看——黑压压的人头，密密麻麻的独轮车。
他忽然有点紧张。
以前在胶东，他带过几百人，最多的时候也就几千。这回是一万二，三倍都不止。他深吸一口气，喊：“乡亲们！”
所有人都抬头看他。一个半大孩子，站在土坡上，瘦得跟麻杆似的，但眼睛亮得吓人。
“咱们这次送的粮食，是给前线战士吃的！送的弹药，是给他们打国民党的！你们谁家有儿子在部队？”
底下有人举手，一个，两个，十个，几十个，越来越多。
陈知远说：“你们送去的粮食，可能就是你儿子吃的！你们送去的子弹，可能就是你儿子打的！咱们早一天送到，他们就少饿一天肚子，少流一滴血！”
没人说话，但所有人的眼睛都亮了。
队伍出发了。
陈知远走在最前面，老马在后面压阵。路上不好走，坑坑洼洼的，车轱辘老是卡住。走一段，就得停下来抬车。有人摔了，爬起来继续推。车轴坏了，用绳子绑上继续走。有人走不动了，旁边的人就搭把手，帮他推一段。
走了三天，到了运河边。
桥被炸了，只剩几根木桩戳在水里。水不深，但冷，十一月的河水，冰凉刺骨。
陈知远第一个脱了鞋，卷起裤腿，踩进水里。冰得他倒吸一口凉气，但他没停，一步一步往对岸走。走到对岸，回头喊：“下来！推车过河！”
有人跟着下来了，一个，两个，十个，几十个。车推不过去，就扛过去。粮食一袋一袋扛，弹药一箱一箱搬。有人在河里摔了，浑身湿透，爬起来继续扛。
整整过了一天一夜，才全部过了河。
陈知远坐在岸边，腿已经没知觉了。老马走过来，递给他一块干粮：“吃一口。”
陈知远接过来，咬了一口，嚼了半天咽不下去。嗓子干得像砂纸。
老马说：“你歇歇，我来带一段。”
陈知远摇头：“不用。”他站起来，腿一软，差点跪下去。老马扶住他，没说话，只是看着他。那眼神里有什么东西，陈知远说不清，但他知道，那是信得过的意思。
第五天，终于到了碾庄。
前线的战士看见粮食来了，眼睛都红了。有个连长抓着陈知远的手，攥得死紧：“同志，你们可来了！三天没吃上热乎饭了！”
陈知远看着那些人——满脸硝烟，眼睛熬得通红，嘴唇干裂，有的还缠着绷带。他忽然想起当年在沂蒙，自己也是这样，趴在战壕里，等着粮食送来。
他蹲下来，帮他们搬粮食。一袋一袋扛下来，堆在战壕边上。扛完了，他站起来，腿一软，又跪下去了。连长扶住他，把自己的水壶递过来：“喝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