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两天帮着一块儿清理战场，第三天被赵参谋拉着去参加庆功会。台上讲话的人说了一堆，他一句没听进去，脑子里全是那个找儿子的老大娘。铁柱还是没找到，三营的人说他们营没有叫铁柱的，俘虏里也没有。他不知道怎么跟老大娘开口，就一直拖着。
庆功会开到一半，他悄悄溜了出来，往老大娘家走。
走到巷口，看见几个人围在那儿。他心里咯噔一下，快步走过去——老大娘家的门开着，里头有人哭。
他挤进去，看见老大娘坐在床上，旁边站着几个邻居，有人拉着她的手，有人给她擦眼泪。
“怎么了？”他问。
一个邻居说：“刚才来通知了，她儿子……没了。孟良崮那次就没了。”
陈知远站在那儿，看着老大娘。老大娘没哭，就是坐着，眼睛盯着墙上一个相框。相框里是张照片，一个年轻小伙，穿着军装，笑得挺憨。
他不知道自己在那儿站了多久，直到有人拉他：“同志，你走吧，我们照顾她。”
他点点头，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老大娘还是那个姿势，盯着照片，一动不动。他想说点什么，张了张嘴，什么也说不出来。
走出巷子，他蹲在路边，把脸埋在膝盖里。
过了很久，有人拍拍他肩膀。抬头一看，是赵参谋。
“走吧，”赵参谋说，“有任务。”
陈知远站起来，跟着他走。
走到半路，脑子里忽然叮的一声。
【系统提示：收到第二位穿越者留言，是否查看？】
他脚步顿了一下，没停。走到驻地，进了屋，关上门，才点开查看。
“陈知远！我到北平了！文工团跟着华北军区进的城，现在住在西城一个四合院里。北平好大，好多胡同，还有糖葫芦！我吃了两串，甜得牙疼。入城式那天，我们站在路边唱歌，嗓子都唱哑了。老百姓给我们送花，送鸡蛋，还有老大爷拉着我的手哭，说可把你们盼来了。我忽然想起你——你当年从北平逃难出来，现在北平解放了，你什么时候回来？
红绳我天天带着，睡觉都放枕头底下。
——热巴”
下面是一张照片。
陈知远凑近了一看——照片上是热巴站在一棵大树底下，背后是灰色的砖墙和朱红色的大门，典型的北平四合院。她穿着军装，扎着两个辫子，手里举着一串糖葫芦，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比上次那张又瘦了些，但精神很好。
他盯着那张照片，盯了很久。
北平。她到北平了。糖葫芦，四合院，灰色的砖墙，朱红色的大门——那是他来的地方，是他当小乞丐、扛大包、杀汉奸的地方。他从那儿逃出来，一路往南，越跑越远。她一路往北，越走越近。
现在她在北平了。
他忽然很想吃糖葫芦。不是真想吃，是想起那年冬天，在北平街头，看着别人吃糖葫芦，馋得咽口水。那时候他连窝头都吃不上，哪敢想糖葫芦。
【系统提示：是否回复留言？每日留言次数：1/1。】
他想了想，开始回复：
“热巴，我在济南。刚打完一仗，城打下来了，死了好多人。有个大娘的儿子没了，在孟良崮没的，我今天去看她，她没哭，就坐着看她儿子的照片。你说北平有糖葫芦，真好啊。我小时候在北平要饭，看见糖葫芦馋得要命，从来没吃过。等见面了，你请我吃两串。不，三串。
你住的那个院子，是不是南锣鼓巷那边？我当年在那边混过，胡同口有个粮店，我在那儿扛过包。不知道还在不在。
1949年越来越近了。你在北平等我，我打完仗就回去。
——附照片一张。”
他从系统空间里翻出一张前几天拍的——背景是济南城墙上被炸塌的城楼，他站在废墟前面，脸绷得紧紧的，没笑。
发完留言，他把红绳收好。
赵参谋在门外喊：“小陈，开会！”
他推门出去。
会开了一下午，说的是淮海那边的事。国民党把主力都调到徐州附近了，要打大仗。陈知远听着，心里盘算着：淮海打完了，是不是就该渡江了？渡江打完了，是不是就该北上了？
北上，北平。
他摸了摸怀里的半截红绳。热巴，你等着，快了。
散会以后，他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看着天上的星星。济南的星星不如沂蒙的亮，但比胶东的多。他想起那年冬天，在北平的破庙里，也是这样看星星。那时候他八岁，瘦得皮包骨，怀里揣着半截红绳，想着1949年，觉得好远好远。
现在，1948年了。
快了。
他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回屋睡觉。明天，还得去徐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