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良崮战役打响了。
炮声从早响到晚，震得地皮都在抖。伤员一批一批往后送，粮食弹药一车一车往前线运。周科长的嗓子喊哑了，老周的眼睛熬红了，小石头跑得腿都细了一圈。
陈知远负责组织支前。
说起来简单，做起来要命。
几万民工，几千辆独轮车，几百里山路。谁走前面，谁走后面，谁运粮食，谁送弹药，谁抬担架，谁修路，谁喂牲口……全是事儿。
第一天就出乱子。
两个村的民工抢路，差点打起来。陈知远跑过去，站在中间喊了一嗓子：“抢什么抢？再抢都给我滚回去！”
两个村的领头愣住了，看着这个半大孩子，不知道该不该听。
陈知远指着其中一个：“你们村的，走左边那条路，到刘家集等。”
又指着另一个：“你们村的，走右边那条，到李家店等。谁先到谁先歇，后到的别埋怨。”
两边的人互相看了一眼，不吵了，各自散了。
小石头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哥，你咋知道他们能听你的？”
陈知远擦了把汗：“不听就揍。”
小石头：“……”
揍是揍不了的，但陈知远知道，这些人不是听他的，是听组织的。他穿着军装，说话硬气，他们就信。
第二天，更大的乱子来了。
送往前线的弹药车，半路翻了。一箱子弹掉进河里，捞不上来。押车的民工吓得脸都白了，跪在地上直磕头。
陈知远跑过去看了看，问：“还有多少箱？”
“三……三十箱，掉了一箱。”
陈知远算了算，一箱子弹几百发，三十箱够打一场小仗。少一箱，就少打一会儿。
他跳进河里。
水不深，但凉。他摸了一会儿，摸到了那箱子，抱起来，递给岸上的人。
爬上岸的时候，浑身湿透，嘴唇都紫了。
小石头急了，把自己的衣服脱下来往他身上披：“哥！你疯了？！”
陈知远摆摆手：“没事，回去换。”
押车的民工看着他，眼眶都红了。
“同志，俺……俺谢谢你……”
陈知远说：“谢什么谢，快走，前线等着呢。”
第三天，又出事了。
一个老大娘，五十多岁了，非要跟着队伍往前线送饭。别人劝她回去，她不听，说儿子在部队，想看看他。
陈知远走过去，蹲下来，跟她说：“大娘，您儿子在哪个部队？”
老大娘说：“不知道，就好几个月没信了。”
陈知远说：“那您去了也找不着。前线乱，枪炮不长眼，您要是出了事，您儿子往后咋办？”
老大娘不说话了。
陈知远站起来，喊了一声：“二狗子！”
二狗子是附近村里的，腿快，认路。
“你送大娘回去，送到家再回来。”
二狗子应了一声，扶着老大娘走了。
老大娘走了几步，回头看了陈知远一眼。
那眼神，让陈知远想起张大娘。
他转开头，继续往前走。
第四天，第五天，第六天……
天天有事，天天解决。
粮食送到了，弹药送到了，伤员接回来了。
民工们累得走路都打晃，但没人跑。
陈知远也累。
腿是软的，眼睛是红的，嗓子是哑的。但每次想停下来歇歇，就想起前线那些战士。他们在拼命，他凭什么歇？
这天晚上，他终于扛不住了，靠在一棵树上，闭上了眼睛。
小石头在旁边守着，不敢睡。
过了一会儿，陈知远忽然说：“小石头，你睡会儿。”
小石头摇头：“俺不困。”
陈知远说：“不困也睡。明天还有事。”
小石头犹豫了一下，挨着他坐下，闭上眼睛。
没一会儿，就打起了呼噜。
陈知远没睡。
他看着天上的星星，想起当年在沂蒙，也是这样看星星。
那时候有张大娘，有石头他们，有翠儿。
现在他们在哪儿？
石头来信说，他们也参加了支前，往南边去了。翠儿跟着县大队，不知道在哪儿。
热巴呢？
还在演出吗？
他摸了摸怀里的半截红绳。
热巴，我又在支前了。
这回带的民工多，好几万，车也多，好几千。
比当年在沂蒙累多了。
但你放心，我撑得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