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知远站在院子里，看着天上阴沉沉的云，心里也沉甸甸的。
鬼子投降那会儿的热乎劲儿早就过去了。现在村里村外传的消息，都是国民党那边要打过来了。
“陈指导！”一个战士跑进来，“周科长叫你。”
陈知远拍拍身上的土，往队部走。
队部里烟雾缭绕，周科长正跟几个人围着地图说话。见他进来，招招手：“过来。”
陈知远凑过去。
周科长指着地图上一条线：“国民党军队已经占领了青岛，下一步肯定往内陆推。咱们得准备打仗了。”
陈知远看着那条线，心跳快了一拍。
又要打仗了。
不是打鬼子，是打国民党。
周科长看了他一眼：“你那些兵，还在训练吗？”
陈知远点头：“在。”
少年班的人，石头、翠儿他们，现在都归县武装部管了。他隔三差五去看看，教他们埋雷、侦察、传递消息。
周科长说：“这次支前任务重，你负责组织民工，运送粮草弹药。能做到吗？”
陈知远愣了愣：“民工？”
周科长点头：“对。不光你自己上，还得带着老百姓一起上。咱们人少，打大仗全靠老百姓支援。”
陈知远沉默了几秒，点头：“能。”
走出队部，小石头迎上来：“哥，啥任务？”
陈知远说：“组织民工，支前。”
小石头挠挠头：“民工？那是什么兵？”
陈知远没解释，只是说：“走，去找人。”
接下来半个月，他跑遍了周围十几个村子，挨家挨户动员。
“大爷，你家有几口人？能出几个劳力？”
“大娘，你家有独轮车吗？能借给咱们用吗？”
“大婶，你家粮食够吃吗？能不能匀出一点支援前线？”
有人愿意，有人不愿意，有人嘴上愿意，转头就躲。
陈知远也不急，一遍一遍上门，讲道理，算细账，说谁家的儿子在部队，谁家的粮食被鬼子抢过，谁家的房子被国民党炸过。
慢慢地，愿意的人多了起来。
石头从沂蒙那边来信，说他们也动员了几百号人，正往这边赶。
翠儿在信里写：“陈哥，我们等你的消息。”
陈知远把那封信看了好几遍，小心地叠好，揣进怀里。
这天傍晚，他刚从村里回来，就听见远处传来隆隆的炮声。
小石头脸色变了：“哥，打起来了？”
陈知远竖起耳朵听了一会儿，摇头：“还远，在莱芜那边。”
小石头松了口气，又紧张起来：“那咱们啥时候上？”
陈知远没回答。
他也不知道。
但他知道，快了。
三天后，命令来了。
“莱芜战役打响了，”周科长说，“你带着民工队，把粮食弹药送到前线。记住，路上可能有国民党军队，也可能有飞机轰炸。要快，更要稳。”
陈知远点头。
当天晚上，他带着三百多号民工，推着两百多辆独轮车，出发了。
车上是粮食、弹药、担架、药品。
路上黑灯瞎火的，只能摸着走。有人摔了，爬起来继续推。车轴坏了，用绳子绑上继续走。累了，换人推。困了，边走边打盹。
小石头跑前跑后，帮着推车，帮着喊人，腿都快跑断了。
陈知远没喊累，只是一直往前走。
走了三天三夜，终于到了前线。
枪炮声震得耳朵疼，火光把半边天都照亮了。
有人吓得腿软，蹲在地上不敢动。
陈知远把粮食卸下来，对那些人说：“怕什么？咱们把东西送到，部队才能打仗。打仗赢了，你们才能回家种地。”
那些人看着他，一个十一二岁的孩子，瘦得跟麻杆似的，却说得斩钉截铁。
有人站起来，开始卸车。
有人跟着往前线送弹药。
有人抬着担架，去接伤员。
陈知远自己也扛着一箱子弹，往前线跑。
子弹在耳边嗖嗖飞，他顾不上躲，只知道跑，跑，跑。
把弹药送到战壕里，那些战士看见他，愣住了。
“小孩？你怎么上来了？”
陈知远喘着气：“送……送子弹……”
战士接过箱子，拍了拍他脑袋：“快下去！这儿危险！”
陈知远往回跑。
跑出战壕，他回头看了一眼。
火光里，那些战士趴在战壕边，正在往对面开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