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沂蒙山区一路向东，翻过不知道多少道山梁，蹚过不知道多少条河。脚底板磨出两个血泡，结了痂又磨破，最后成了厚厚的茧子。
路上经过的村子，有的还有人，有的只剩废墟。烧黑的房梁戳在太阳底下，像一根根哭丧的手指。
小石头一开始还问“哥，还有多远”，问了两天就不问了。闷头跟着走，陈知远停他停，陈知远走他走，跟条尾巴似的。
第七天下午，他们终于到了一个叫“掖县”的地方。
岗哨把他们拦下了。
“站住！干什么的？”
陈知远掏出介绍信——李队长临行前塞给他的，皱巴巴的，但上面有红戳。
哨兵看了看，又看了看他们俩——两个半大孩子，破衣烂衫，瘦得跟麻杆似的。犹豫了一下，指了指里面：“进去吧，往前走，第三个院子，敌工科。”
敌工科。
陈知远在心里默念了一遍，大步往里走。
小石头跟在后头，小声问：“哥，敌工科是干啥的？”
陈知远摇头：“不知道。去了就知道了。”
第三个院子不大，门口站着一个穿灰布军装的人，三十来岁，国字脸，眼神挺利。
见他们来了，上下打量一番，忽然笑了：“陈知远？”
陈知远一愣：“您认识我？”
那人走过来，拍拍他肩膀：“李队长的电报昨天就到了，说你要来。没想到这么快。”他指了指里面，“进来吧，科长等你呢。”
陈知远跟进去。
屋里坐着个人，四十出头，戴着眼镜，正在看文件。见他们进来，抬起头，目光落在陈知远身上。
“你就是陈知远？”
陈知远站直了：“报告，我是陈知远。”
那人点点头，示意他坐下。
“我叫周文，敌工科科长。你的事，李队长在电报里说了不少——炸炮楼，救政委，建情报网，还修过电台。”他顿了顿，“十一岁？”
陈知远点头。
周文笑了：“十一岁干了这么多事，行啊。”
陈知远挠挠头，不知道该说什么。
周文收起笑，正色道：“胶东跟沂蒙不一样。这边鬼子多，伪军也多，还有国民党的人掺和。你的任务，是策反伪军。”
陈知远愣住了。
策反伪军？
他一个十一岁小孩，去策反伪军？
周文看他表情，又笑了：“不是让你去跟他们谈判。是让你想办法接近他们，摸清他们的底细，看谁有可能争取过来。懂吗？”
陈知远想了想，点头：“懂。”
周文站起来，走到墙边，拉开一块布——后面是一张地图。
“这一片，”他指着地图上几个点，“是伪军几个团的驻地。离咱们最近的是这个——保安第五团，团长叫赵德胜。这人本事不大，但滑头，两边都不得罪。你要想办法混进去。”
陈知远盯着地图上那个点，心跳有点快。
混进伪军？
那不是送死吗？
周文好像看出他在想什么，接着说：“不是让你去当兵。是让你想办法接近他们的家属、亲戚、老乡，从外围摸情况。”
他指了指旁边那个国字脸的人：“这是老孙，以后你跟他。他会教你怎么干。”
老孙冲陈知远点点头。
陈知远站起来，敬了个礼：“孙叔好。”
老孙摆摆手：“别叫叔，叫老孙就行。”
当天晚上，陈知远和小石头被安排住进一间小屋。
屋子不大，但比沂蒙的草棚强多了，至少不漏风。
小石头把包袱放下，四处看了看，问：“哥，咱们以后就待这儿了？”
陈知远点点头。
小石头挠挠头：“那咱们啥时候回去？”
陈知远愣了愣，忽然想起石头他们站在村口送他的样子。
“等仗打完了，”他说，“就回去。”
小石头哦了一声，不再问了。
陈知远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周文说的话——策反伪军，摸清底细，从外围下手……
他不知道这事儿能不能干成。
但他知道，既然来了，就得干。
他摸了摸怀里的半截红绳，忽然想给热巴发条留言：
“热巴，我到胶东了。这边靠海，听说有鱼吃。新任务挺难，但我试试。你那边呢？还在演出吗？1949年见。”
发完，他翻了个身。
窗外，月亮很亮。
远处传来海浪的声音——他第一次听见海，有点新鲜，也有点陌生。
小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