藤原筹仁微微摇了摇头,表示否认,但嘴角那抹笑意更深了几分。深衣领口的银线绣纹在光线下闪了一闪。
一双不大的眼睛同时弯起,眸光里浮着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愉悦。
“他没有兄弟。”
轻飘飘的五个字落进空气中,却让阿史那和答失蛮同时松了一口气。
也是,这种事件的概率估计比这场天灾出现的概率还低吧。
阿史那的肩膀肉眼可见地卸了力,紧绷的身躯靠上了椅背。
那张被风沙与征伐磨出棱角的脸上,显露出了一丝惫懒来,只是放松的同时,又不免有些失望。
殿外的日光正烈,从高窗上劈进来,在石砖上切出一道道明亮的光柱。
乳香的青烟从殿角的铜炉里袅袅升起,在光柱中盘旋、扭动,把那股微苦的香气送进每个人的鼻腔里。
阿史那懒洋洋地抬起右手随意挥了一下,命令侍从端了碗水来。
说了这半日话,嗓子早就冒烟了。
侍从捧着一只银碗快步上前,碗沿上凝着几颗晶莹的水珠。阿史那接过来便抿了一口,水是温的,不烫不凉,恰到好处地润过干涩的喉咙。
他用指腹抹去嘴角的水渍,动作很是随意,然后他抬起了眼皮,目光越过银碗的边缘,落在藤原筹仁身上:“那他——”
说着,又喝了一口水。
藤原筹仁露出一个促狭的笑,在那张精明的脸上无端透出几分猥琐:“他啊——”
阳光落在他半边脸上,把那半边脸照得油光发亮,另外半边却藏在阴影里,明暗之间,那抹笑意愈发显得意味深长。
“他是科尔沁可汗那位掌上明珠的入幕之宾!而且那位明珠,对他可是喜爱的紧。”
噗——
阿史那刚喝进去那口水一下子喷出来,在半空中炸成了一片白雾。
水珠被高窗透进来的阳光照得透亮,每一颗都像是一粒碎金,在半空中划出无数道细小的弧线,纷纷扬扬地洒落在面前的案几上。
银碗被阿史那一把塞回侍从手里,力道大得碗中的残水都晃了出来,洒在侍从的袖口上,洇出一片深色的湿痕。
侍从慌忙低头,也不敢擦拭,脚步急促地倒退了几步。
阿史那顾不得这些。
他身体前倾,那双被草原风霜打磨得格外锐利的眼睛,此刻瞪得浑圆。
他从头到脚、从脚到头,来来回回把压梨大国那位长老扫了好几遍。
从他瘦削苍白的脸颊扫到能透出血管的脖领,从纤细的手腕扫到几乎没什么肌肉轮廓的小腿。
“就他?”阿史那脱口而出,语气里带着真诚的困惑
一个小白脸白斩鸡,这么瘦弱,能给人草原明珠带来性福吗?
“咳……”压梨大长老轻咳一声,整个人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窘迫。
他垂下眼,有些难堪。这辈子说过无数的话。
和自家大臣们对峙过。
朝堂之上,他坐在王座上,把那些反对他的老臣说得哑口无言,胡子乱颤。
那些话像是一把把出了鞘的刀,每一句都砍在对方的要害上。
他也和南海其他大国的使者谈判过。
长桌两端,刀光剑影藏在彬彬有礼的辞令背后,他说一句话,对方的脸就白一分,一杯茶没喝完,对方已然后背湿透。
那些话像是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把对方困在里面,越挣扎越紧。
他也在联盟会议上逼退过政敌。
那满头白发的老头,被他一席话说得扶着桌子站起来,嘴唇哆嗦了半晌,最后拂袖而去,连一句场面话都没来得及留。
那些话像是一阵突如其来的冰雹,劈头盖脸地砸下去,砸得对方毫无还手之力。
那么多慷慨激昂的话,绵里藏针的话,力挽狂澜的话。他都能说得面不改色,说得游刃有余,说得对方心服口服。
语言就是他手里最好用的棋子,他想落在哪里就落在哪里。
但从没有一句话——
从没有一句话像今天这句话这么难以启齿。
和自家大臣们对峙、和敌国使者谈判、在联盟会议上逼退对手……
从没没有一句话像今天这句话这么难以开口。
但是为了大计!
他咬了咬牙,还是决定如实开口:“臣,确实曾与科尔沁部落的塔娜公主,两情相悦,恩爱非常。”
声音不大,但足够王座上那人听的清楚明白。
说到“两情相悦”的时候,他声音还算比较稳,待说到“恩爱非常”时已经有些发飘。
“只是后来——”
他在这里顿住了,嘴唇翕动了几下,额角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