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正把文书收好,回到队伍里,把消息一说,所有人都沉默了片刻。
不是因为失望——有地分已经是意外之喜了,只是因为太远了。
地图上那个小小的点,在大山的最深处,四周都是未开垦的林地,离最近的镇子要走大半天。
“走吧。”里正说,“地远一点不怕,只要有地,就能活。”
不管怎么说,他们终于要有自己的地了!
队伍无心在城里耽搁,连夜赶路过去。
那是一个三面环山的缓坡盆地,山坳里有一片不小的平地,长满了比人还高的荒草。
山脚下有一股细细的溪流,水是从石缝里渗出来的,有人蹲下去捧起来喝了一口,起来嚷嚷着水是甜的。
溪边的石头上长着一层薄薄的青苔,有几只小螃蟹在石头缝里爬来爬去。山坡上的树长得密,有松树、柏树,还有几棵赵宁宁叫不出名字的树。
山鹰在远处的山顶上盘旋着,叫声明亮而悠长。
“这地方真不错。”宁爸站在赵宁宁旁边,叉着腰往四周看了一圈,脸上难得地露出了一丝笑容,“有山有水,有树有草,能种地,能盖房。”
里正把各家当家的喊到山坡下的大石头旁边,拿出文书,又拿出一根炭条,在地上画起了地界。
他在石头上画了一道又一道,把山坳里的平地分成大小不一的方块,又在小溪上游留出了公用的取水道。分地的规矩还是照着逃荒路上的老规矩来,出力多的多分,孤寡老幼也都有份。
“赵铁牛。”里正点到宁爸,指着东边靠近小溪的那一块地,“这是你们家的。”
宁爸走过去看了看,那块地不算大,但位置好,靠着溪,地势也平坦,挑水浇地能省不少力气。
他蹲下来拔了一丛草,底下的土是深黑色的,捏在手里润润的,一手的土腥气。他回头朝宁妈和两个孩子招了招手,意思是就这块了。
周家的地就分在他家旁边,宁爸拍着周剑的肩膀,说:“往后这几块地就得靠咱俩了。”
尚家分在靠山脚的那块地上。
尚夫人已经比冬天那会儿瘦了许多,头发里多了不少银丝,但精神比之前好了些。她让刘大成把行李从车上卸下来,自己站在地头上看了一圈,指着山边一处高地说:“把我儿的牌位摆到那里去,能晒到日头。”
里正让王修奉在山西头留了一小片空地。那不是分给谁家的,是留给死去的人的。从丰宁县一路走到这里,死去的那些人,有的埋在了官道边的山坡上,有的留在了河边的乱石堆里,更多的是连尸骨都没能带出来。
里正亲自动手,给他们写了名,抽空用削尖的木牌刻了一排名字,插在那片空地中央,算是衣冠冢。
队伍落脚在这里的第七天,苗春芳在坟前烧了纸钱。
姜慧和唐蕊也去烧了一叠,那火焰卷着灰烬被山风扬起来,半晌才落下来。
连尚夫人都在尚少爷的衣冠冢前烧了一串纸钱,烧完之后站在那上面往下看了一大会。
赵慧兰在坟前烧纸的时候,赵文远没有来。
她一个人蹲在那排木牌前面,把路上捡来的破纸一张一张地往火堆里放。
火苗舔着纸边,卷起来,又落下去,她嘴里念念有词,不知道在说什么。
赵思夏蹲在她旁边,小姑娘已经不哭了,只是眼睛还是肿的。
分完地,头一桩事就是开荒。
山脚的土好,但荒草太多。这些草不是一两年长出来的,草根在地下盘根错节,结成了一张又厚又韧的网,一锄头下去,草根没断,虎口先震得发麻。
各家的汉子在前头翻地,妇人跟在后头捡草根,把捡出来的草疙瘩摊在石头上晒干。晒透之后烧了就是灰肥,混在土里,地会更肥。
里正抵押了银子问衙门借来的犁,宁爸跟里正约好了自家犁地的时间,套上自家骡子。
这头骡子被一家四口当半个家人看,喂得比人还精细,它的伤养好了,此刻拉着犁头走得稳稳当当。
宁爸在后头扶着犁,犁头翻起来的湿土泛着深褐色的光。赵宁宁和赵启跟在犁后头,把翻出来的草根捡起来扔进筐里,草根带着泥,甩在地上砸出闷闷的响。
“这里可以挖个水塘。”宁妈站在溪边,指着一处略微低凹的地方,“把溪水引过来,灌田的时候不用来回挑水。”
地犁好之后,宁爸二话不说就脱了外褂下去挖了。
泥水没到小腿肚子,一铲下去溅起来的泥点子糊了他半张脸。赵宁宁和赵启在旁边帮忙往外甩泥,甩了两天,甩出来一个水坑大小的洼。
宁爸说等闲下来再往深了挖,再弄些石块砌个边,就算是个正经的小塘了,到时候再抓点鱼过来养着。
盖房子是分完地之后最要紧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