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婆子拄着一根从路边捡来的树杈,一步一喘地跟在队伍尾巴上。
冰雹里她倒没受什么伤,但台风那一次她被风吹倒的碎木头砸了一下腰,当时不觉得疼,后头几天却越来越直不起腰来,走路得弓着身子。
曹柔安抱着儿子走在钱婆子后头,孩子又哭了,哭声细细的,像一只饿极了的小猫。
曹柔安没有奶,孩子饿得整夜整夜地哭,她把手指头塞进孩子嘴里让他吮,孩子吮了两口,吮不出东西,哭得更凶了。
赵文远走在最前头,闷着头赶路,听见儿子哭也不回头。
吴秋桂牵着赵思夏的手走在最后面,小姑娘的脸瘦得只剩一双大眼睛,走路一瘸一拐的,右脚上的草鞋磨破了,脚趾头从破洞里露出来,被碎石硌得通红。
“娘,我饿。”赵思夏小声说。
吴秋桂从怀里摸出一小块硬得像石头的饼子,塞到女儿手里。
这还是赵老三走之前省下来的,原本有大半个,这几天时不时给赵思夏啃一口,只剩下这么点了。
饼子放在怀里捂了一天,上头还带着一点体温。赵思夏接过饼子,用牙齿一点一点地磨着啃,啃了半天才啃下来一小口。
钱婆子回头看见了,眼睛一瞪,“哪来的饼子?”
吴秋桂低着头不说话。
“我问你哪来的饼子!”钱婆子拄着树杈停下来,伸手就要去掰赵思夏的嘴,“是不是偷藏了粮食?”
“不是的,娘。”吴秋桂把赵思夏往身后拉了一把,声音低低的,“这是铁宝之前留下来的口粮,我没舍得吃。”
“没舍得吃?你会没舍得吃?老三在的时候你就偷藏银子,老三走了你还偷藏粮食——”钱婆子的话说到一半,忽然被前头一阵急促的锣声打断了。
是王修奉在敲锣。
锣声又紧又密,三短一长,这是队伍里约定好的暗号——有敌情。
所有人都停下了脚步。里正从马车里探出头来,脸色一下子变了。
温子川的手已经按在了剑柄上,温子客从左臂上扯下了吊着的布条,虽然左臂还使不上力,但右手已经握住了刀。
宁爸把赵宁宁和赵启往骡车旁边拽了拽,宁妈默默从车厢底下摸出那把备用的柴刀。
山坡上的灌木丛晃了一下。
不是风吹的。是有人。
第一个人从灌木丛里站起来的时候,赵宁宁还以为是个稻草人——那人的衣裳破得像烂布条,挂在身上几乎遮不住皮肉,露出的胳膊和腿瘦得像干柴,脸上的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深地凹进去。
但那人手里拿着一把刀,刀是磨过的,刀刃在正午的日头底下闪着阴冷的光。
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从山坡上、从路边的沟里、从废弃的田埂后面,流寇一个接一个地冒出来。
他们没有喊话,没有威胁,甚至连一句“留下东西”都没有说,只是闷声不吭地朝队伍扑过来,像是从地府钻出来的饿鬼,眼睛里没有光,只有一种不管不顾的疯狂。
宁宁的箭已经搭上了弓。
她的手稳得出奇,第一箭射中了冲在最前头的那个流寇的大腿,那人闷哼一声扑倒在地,但后头的人直接从那人身上踩了过去,像是踩着一段枯木头。
第二箭射中了另一个人的肩膀,那人踉跄了一下,手里的木棍掉在地上,但他没有停,弯腰捡起一块石头继续往前冲。
第三箭还没搭上去,最前头的流寇已经扑到了离队伍只有十来步远的地方。
温子川的剑出鞘了。
他的剑法赵宁宁见过很多次,在练武的时候,他的剑是轻的、稳的、游刃有余的。
但是遇到敌人的时候,他的剑是狠的,带着一种近乎决绝的速度,剑尖从一个流寇的喉咙里拔出来,血溅在他脸上,他没有擦,转身又刺向另一个。
温子客的刀慢了半拍。
他的左臂还在渗血,刀挥到一半的时候胳膊明显地颤了一下,对面那个流寇趁机举着柴刀朝他劈过来。
温子客想躲,但左边身子不听使唤,眼看着刀刃就要落在他肩头,宁爸从旁边插过来,一刀架住了那把柴刀。
“你回车上!”宁爸冲温子客吼了一声。
温子客咬着牙往后退了两步,宁爸和那个流寇僵持了几息,宁爸忽然发力,把刀往下一压,又往上一挑,流寇的柴刀脱了手,飞到半空中。
宁妈在身后大喊:“低头!”宁爸条件反射地一缩脖子,宁妈手里那把柴刀擦着他的头皮飞过去,正劈在那流寇的肩头——她用尽全力扔出去的。
柴刀在肩胛骨里卡了一下,宁妈跑过来,一把拔出来,又补了一刀。
所有人都在奋力抵抗。
队伍后头。
有个流寇手里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