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窖里的空气一下子沉了。
地窖口上,风直往里头灌,靠门口的人被吹得睁不开眼。
上头传来一阵阵巨响,不知道是什么东西倒塌了。
宁妈把赵宁宁和赵启拉到身边,一家四口紧紧靠在一起。
地窖里的蜡烛被风吹得几次快要熄灭,宁爸用手护着那点微弱的火光。
风吹了半夜才渐渐小了,紧接着,外头开始下雨了。
地窖口开始往里渗水,先是一小股,然后变成一小片,混着泥沙,顺着台阶往下淌。守在地窖口的人把能找到的破布和干草全堵在门口,也只能挡住一些。
雨水混着泥浆往地窖里头渗漏,水越漫越高,已经漫过了最底下那层台阶。
没办法,地窖里的人只能往高处挪,把老人和孩子推到最上面,壮劳力站在最底下,水没过了小腿肚子,混着泥沙的雨水从地窖口源源不断地灌进来。
好不容易熬到天亮,雨势才渐渐收住。外头的风声彻底停了,天地间忽然安静得有些让人不习惯。
里正带人小心地推开地窖的木板,外头的景象让所有人都愣在原地。
镇子不见了。不是那种被洪水冲刷过后的混乱,而是整个镇子被移平了。房屋的残骸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瓦砾堆里露出半截房梁,树枝和碎木头混在一起,散得到处都是。
街道上积了半尺深的泥水,水面上飘着碎布、破箩筐,还有一些认不出原来面目的杂物。
所有的马车都没了,不知道被吹到了哪里。
队伍里的人蹲在废墟上嚎啕大哭,有人木然地站在泥水里,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找起。
蒋越没有回来。
蒋松在废墟里翻了许久,衣裳被雨水浸透,手上划了好几道血口子。他找到的地方,车架子还在,但早已七零八落,车厢不知去向。马儿更是一点踪影都没有。
他站在那堆碎木头前面,嘴唇抖了抖,到底没说什么。
赵宁宁家也找了一圈骡子。
骡子跟着他们翻山越岭走了好长的路,被宁爸喂得毛色油亮。可现在说什么都没有了,满地狼藉,连它的蹄印都被泥水冲得干干净净。
骡子和车架是逃荒的命根子,没有车,他们家接下来赶路就只能靠走的了。
她跟着宁爸绕回去,在一片残垣败瓦之间来回走了好几圈,直到听到远处有骡子不紧不慢的叫唤声。
它不知怎么跑到了镇边那片小树林里,缰绳被一棵断裂的树干勾住了,身上被树枝划了几道浅浅的口子,毛色比之前黯淡了许多,腿似乎也伤了,走路一跛一跛的。
但眼睛还是亮晶晶的,看到宁爸走过来,骡子喷了一个响鼻,拿脑袋去蹭他。
宁爸当场就蹲下去了。
他没哭,但眼眶红红的,伸手去摸骡子的耳根,又检查它腿上的伤——还好不算严重,只是皮肉伤,没有伤到骨头。
他牵起缰绳,回过头来对赵宁宁笑了一下,“咱家骡子,命大着呢。”
老赵家那边就远没有这份运气了。
台风来的时候,赵老头和赵老大舍不得那辆喜车。
喜车是老赵家在黄石县衙门的帐篷里偷摸拉出来的,当初逃荒路上靠着它撑了不少面子。
眼下狂风骤雨,别人都在往地窖里躲,赵老头死活不肯走,说车上有粮食,有被褥,有他们老赵家全部的家当,丢了就什么都没了。
“爹!快走吧!”赵老三急得直跺脚,风已经大得几乎站不住人。
“要走你走!”赵老头死死抱着车辕,雨水顺着他的花白头发往下淌,“这车要是没了,咱们一家还怎么活?”
“不能丢,把马套上拉着跑——”
赵老大也不知道该怎么劝,站在风里看看这个看看那个。
钱婆子已经钻进地窖里去了,吴氏拉着赵思夏也下去了,赵文远也带着曹柔安和孩子下地窖去了。
但赵老头和赵老大还站在外头。赵老三咬咬牙,冲过去拽赵老头,赵老头被他拽了一个趔趄,手从车辕上滑脱了,整个人往后踉跄了几步。
赵老三趁机把他往地窖方向推。
可是回头喊赵老大的时候,赵老大正弓着身子,想把车架子往墙根底下推。
他想把车推到背风的地方,那里有一面半高的土墙,如果运气好,车不会被吹翻。
风是在那一瞬间忽然加大的。赵老大的身子像一片树叶一样被卷起来,他的双手还保持着推车的姿势。
他在空中翻了一下,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巨手拎起来的。
赵老头回头的那一刻,刚好看见他大儿子的后背砸在远处一间垮塌的屋顶上,瓦片四溅,木头断裂的声音被风吞没了。
赵老头愣了一瞬,然后望着赵老大的方向往那边跑。
赵老三从地窖里探出头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