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荒坡的时候有高高的枯草灌木遮挡着视线,所以他们没有发现。
那两个人蜷成一团,身上的衣裳破得不成样子,袖子烂了半截,露出里头瘦得像柴棍一样的胳膊。脸上全是泥,嘴唇干裂得翻起白皮,眼睛半睁着,瞳孔涣散,像是连睁眼的力气都快没了。
“爹!”赵宁宁喊了一声。
宁爸放下手里的绳子走过来,顺着赵宁宁指的方向看过去。他皱了皱眉,跳下排水沟,伸手探了探其中一个人的鼻息。
“还有气。”宁爸说。
他回头冲队伍喊:“来个人帮忙!”
温子川和温子客一起跑过来。三个人把沟里的两个人抬了上来。两个人轻得吓人,宁爸一只手就能把一个提起来,那分量还没有一袋子粮食沉。
里正见到,微微蹙眉,而后从车上取了水囊,往两人嘴里灌了几口水。
其中一个人被水呛得咳了一声,眼睛慢慢睁开了一条缝。另一个还昏着,水从嘴角淌下来,顺着脖子流进领口里。
睁开眼的那个嘴唇哆嗦了半天,嗓子里发出一个干哑的声音:“……饿。”
苗春芳把自家的野菜糊糊端来半碗,一点一点喂进他嘴里。那人嚼了两下,喉结滚了滚,眼泪就顺着眼角淌了下来,在脏脸上冲出两道白印子。
过了一会儿,另一个也醒了。苗春芳照旧喂了些糊糊,又给两人各灌了小半碗热水。
两个人这才缓过来一些,起码能靠着车轱辘坐起来了。
年纪大些的那个用袖子擦了擦脸,沙哑着嗓子说:“谢……谢你们。”
里正这时候也过来了,蹲下来问:“你们从哪来?”
“铁县……东边的村子。”那人说话断断续续的,每说几个字就要喘一口气,“村子被烧了……我们兄弟两个跑出来,走了……记不清走了多少天。”
“你们往哪去?”
“往北。”那人说,“我们有个亲戚,在江州那边的海边,说是在文昌县底下的一个渔村……叫什么不清楚,只知道靠海。我们想着,到了海边总能有口吃的。”
里正眼睛一亮,“文昌县?你知道那地方怎么走?”
那人摇摇头,“不知道。只听说过名字。”
年纪小些的那个兄弟忽然开口了,声音比蚊子还小:“我听人说……往东北一直走,走到官道到头了,再往东翻过两座山,就能看见海了。”
“两座山?”里正追问,“什么样的山?”
“不高。”那兄弟说,“但是路不好走,好像是有石头。”
里正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他看了一眼那两个兄弟,又看了一眼自己的队伍。
“你们跟我们走吧。”里正说,“我们也是往那边去的。”
那两兄弟对视一眼,年长的那个挣扎着要站起来给里正磕头,被里正一把按住了,“别动,先缓过来再说。”
歇了半个时辰,队伍继续上路。那两兄弟身子太虚,里正让他们坐在一辆马车上。两人缩在车角,裹着苗春芳给的破被子,一路上一句话也没说,只是时不时地回头往北边看一眼。
有这两人在,接下来的路,里正明显有了方向。
他不再像前些日子那样走走停停,而是赶着队伍一路往北偏东的方向走。
再加上他有地图,休息的时候和村长几人商量商量方向,一直都没走错路。
官道果然像那兄弟说的,越走越窄,越走越破,最后变成了一条两辆马车勉强能并排走的土路。土路两边是荒了的田地和长满了枯草的坡地。
坡地上长着些不知名的灌木,叶子还没长出来,枝条光秃秃的,在风里摇来晃去。空气里的味道也在变——那种干冷刺鼻的寒气慢慢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潮润的、带着微微咸腥味的气息。
赵宁宁吸了吸鼻子,“这是什么味道?”
宁爸也闻了闻,“像是海的味道。”
走到第七天,土路彻底断了。前头是一座矮山,不算高,但坡陡。山上全是碎石,大的有磨盘那么大,小的跟拳头差不多,层层叠叠地堆在一起,像是谁从山顶上往下倒了几百车的碎石头。
一条碎石头路从山间穿过去,蜿蜒到更远的地方。
里正站在山脚下,抬头看了一眼,回头对众人说:“待会走的时候小心着点山上的落石,马车一辆一辆过。”
马车在凹凸不平的石子路上走的有些艰难,折腾了小半个时辰才过去。
后头的车一辆接一辆,等全部过了山,太阳已经快落山了。
翻过第一座山,前头是一片开阔的平地。平地上全是荒草,长得有半人高,风一吹就哗啦啦地响。
平地再往前头,又是一小片连绵的小丘陵,矮矮的。
在里正眼里,这都不应该叫山,叫土坡更合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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