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老大放下手里的柴火,走到炕边。他站了一会儿,伸手碰了碰孙氏的肩膀。肩膀是硬的,冻透了的那种硬。他把孙氏翻过来,孙氏的脸是灰白色的。眼睛半睁着,瞳孔里的光已经散了。
她的脸上没有什么痛苦的表情。就是那么一张脸——平静的,沉默的,跟她活着的时候一样。
赵老大颤抖着手把她的眼睛合上了。
钱婆子盯着孙氏看了一会儿,心里有些难受,逃荒这一路,死人见得太多了,可这次死的是自己家的人。
“把人……抬出去。”钱婆子说。
赵老大和赵老三沉默着把孙氏抬了出去。
没有棺材,没有寿衣。赵老大把孙氏裹在一张草席里,在城外找了个地方埋了。
土冻的硬邦邦的,一锹下去只刨出一个小坑。他刨了一下,虎口直接裂开了,没办法,赵老大只能寻了一个凹下去的坑,把雪挖出来了一些,挖了小半天才挖出一个能放人的坑。
他们把孙氏放进去。
赵老大把她身上的草席又掖了掖,把她的脸盖好。
赵老大沉默着往回填雪,雪砸在草席上,闷闷地响。
回到小屋里,钱婆子把全家人叫到炕边。
“人死了。”她说,“活着的还得活。”
她把灶房里仅剩的一点粮食点了一遍。半袋子粗面,半罐腌菜,一捧干野菜。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粗面倒出两碗。
“这些,今天吃。”她说,“剩下的省着。”
赵宁宁家那边。
天亮的时候,宁爸是第一个推门出来的人。他先去了何氏的屋子门口,敲了敲门。
门开了。
何氏站在门口,脸上有两道干了的泪痕,但人好好的,周剑从她身后探出头。
“都在。”何氏说,“我们都在。”
宁爸点点头,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又停住了,回过头,“今天过年,咱们一起吃点好的。”
何氏笑了一下,笑得很勉强,“好。”
宁爸回到自家屋子,把火墙又烧旺了一些。宁妈已经把早饭摆上了桌,赵启坐在桌边,脸色有点白,但看着没事。
早饭比往常清淡一些。不是没有菜,是大家都默契的没有多拿。宁妈只热了几个包子,煮了一锅粥,切了一碟腌萝卜。外头,大宅子里慢慢有了声响。有人在哭。声音从远处传过来,被风撕成一片一片的。
赵宁宁放下筷子,跑到院门往外看了一眼。隔壁院子里,苗春芳正拉着一个妇人说话,两人都红着眼眶。再远一点,有人抱着一卷草席往外走。后头跟着一个女人,一路走一路哭。
里正站在院子里,背着手,看着天。
他的后背佝偻着,肩膀往下塌,看着不像是个里正,像是个普通的老人。他站了很久,直到雪粒子又飘起来的时候,才转身上了台阶。
太阳慢慢升到半空。炊烟从各家的烟囱里陆陆续续地升起来。风还是冷的,但已经不刺骨了。
年到了,所有活下来的人都记住了这个年。
不是记住那顿年夜饭,而是天亮的时候,他们知道自己还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