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活下来
风停了那么一眨眼的工夫。不是寒流过去了,是冷到了另一个程度——窗上的霜花不再蔓延了,它们变成了更奇怪的东西:冰晶从窗缝里长出来,不是结冰的结,是生长的长,一根一根透明的冰针从缝隙里探出身子,像是活的,长长了几寸,尖端细得几乎看不见。它们碰上了炉火的热气,发出嘶嘶的声音,在灭掉的同时化成一缕白烟。

    然后更多的冰针长了出来。

    极冷,比前两次都冷。

    尚夫人从刘大力手里把人拉过去,把自己儿子推到火墙最里面,自己对着前头的冰针。

    尚夫人的声音被冻得断断续续,“我儿子……不能冻着。”

    话没说完,她感觉到手里的胳膊突然一沉,压得她手往下沉了一尺。

    不是儿子主动用的力——是他的整个身子都在往前倾,把全身的重量压到了她身上

    然后她的儿子,像一堵墙一样栽倒在她身上。

    火墙的另一边,炭火还在烧着,噼噼啪啪响了几声。那响声在屋子里显得格外刺耳。

    尚夫人颤抖着手去捂他的脸,嘶哑着声音轻声喊:“儿啊!你起来!你给我起来!你答应娘一声!你答应娘一声!”

    尚少爷没有应声,他靠在尚夫人身上,眼睛是睁着的,嘴里还有一丝没散尽的热气。

    随着冷空气的席卷,最后一丝热气也没了。

    尚夫人站在原地,整个人僵在那里。她的嘴唇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最后,她张开嘴,嗓子里发出了一声不像人声的哭嚎,嘶哑的,短促的,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

    外头的风声又响起来了。

    尚家人守到天亮。

    当火墙上的冰霜慢慢化开,当窗纸上的冰花从中间透出第一缕灰色的天光——寒流终于过去了。

    尚少爷的身子已经凉了。

    尚夫人抱着儿子哭了一整夜,嗓子已经哭哑了,眼泪也流干了,只剩下一下一下的抽噎。她把儿子的头抱在怀里,用脸贴着他的额头,嘴里念叨着什么,听不清。

    最后还是刘大力劝着,把尚少爷抬到旁边的屋子里,铺上褥子,盖上被子。

    赵慧兰坐在火墙边,丝毫不敢吭声,悄悄抹泪,从夜里一直坐到天亮。

    尚夫人哭得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靠在椅子上,眼睛红肿得像两个核桃,目光呆滞地看着屋内的一切。

    看着看着,就看到了赵慧兰身上。

    赵慧兰烤火的手僵了一下。

    大年初一的早晨,天亮了。

    铁县从第三次寒流中活了下来。

    城池还在,但城里的人少了。

    大宅子里,里正带着人挨家挨户查看情况。火墙救了很多人。有火墙的人家,大部分都撑过来了。几户柴火没备够的冻得不轻,但没有出人命。里正走出大宅子,往街上走。

    街上的雪停了。

    太阳出来了,惨白惨白的,没什么热乎气,但至少是个太阳。地上积了厚厚一层新雪,盖住了之前踩得乱七八糟的脚印。

    街上慢慢有了人。有人推开院门探头张望,有人去查看隔壁邻居的情况,有人在灶房里重新生火,炊烟一根一根地从各家的烟囱里冒出来。

    里正走到姜慧她们的小院门口,拍了拍门。门开了一条缝,王雁的脸从里头露出来。她的眼睛红红的,但脸上还活着。

    “你们这边怎么样?”里正问。

    王雁张了张嘴,回头往屋里看了一眼。屋里,王小花窝在姜慧怀里,唐蕊正在往灶膛里添柴。三个人都在。

    “都还活着。”王雁说。

    里正点了点头,嘴唇抖了一下,没说什么。他又走到老赵家租的那间小屋门口。没有院门,小屋的门虚掩着。他站在门口,听见里头有孩子的哭声。虽然是那种细微的猫叫一样的声音,但好歹能哭出声来——说明还活着。

    他伸手敲了敲门。

    来开门的是赵老三,他们屋里乱得简直没法看。炕上的被褥堆成一团,墙角一堆灰烬,十口人挤在一条炕上,像是刚从鬼门关被捞回来一样。

    但十口人都在——曹柔安抱着孩子在哄,钱婆子坐在炕头上,眼睛无神地看着窗外,脸上有一块冻伤。赵老头脸上有些灰白,但好歹还喘着气。

    赵老大和赵文远在地上烧炉子,看上去是打算做饭。

    吴氏抱着赵思夏,孩子脸颊上两坨不正常的潮红,但眼睛睁着,还在呼吸。

    可是孙氏没动。

    她靠在炕尾,姿势和半夜里一样。她侧着身子靠在墙上,低着头,下巴埋在领口里,一只手还保持着揽住孩子的动作。

    赵谦被里正进来的声音吵醒了,从被子里探出头来,揉了揉眼睛,然后看着他们的娘,推了推她。

    “娘,娘。”

    孙氏没有应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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