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修没有接菜单。
他直接坐在了那张柔软得让他腰疼的椅子上,把脚架在了对面的椅子上。那双沾满匈牙利烂泥的靴子,在雪白的餐布上留下了两道黑色的印记。
侍者的眼角抽搐了一下,但没敢说话。
“我不饿。”丁修说。
“可是长官,您已经一天没吃东西了。为了接下来的旅程……”
“我说我不饿。”
丁修抬起头,那双死鱼般的眼睛盯着克莱门斯。
“给我酒。”
丁修敲了敲桌子。
“我要酒。烈酒。别拿那种给娘们儿喝的葡萄酒糊弄我。我要伏特加,或者是施纳普斯(Sapps)。度数越高越好。”
“是……是……”
克莱门斯挥了挥手。
很快,一瓶没有标签的透明玻璃瓶被送了上来。那是一瓶自酿的烈性烧酒,平时是给后厨的杂工喝的。
丁修拔掉瓶塞,直接对嘴灌了一大口。
“咳咳……”
辛辣的液体像是一条火线,顺着喉咙烧到了胃里。那种灼烧感让他感到一阵久违的快意。
这才是活着的感觉。
痛。辣。晕。
而不是这满屋子的香水味和虚伪的礼节。
“你们也滚吧。”丁修挥了挥手,“别在这儿像个苍蝇一样盯着我。去门口守着。”
克莱门斯如释重负,赶紧带着两个宪兵退出了包厢。
丁修一个人坐在那里。
他喝着酒。
一口,接一口。
酒精开始发挥作用。那种麻木的感觉顺着血管爬上了大脑。眼前的世界开始晃动,变得模糊。
他走到窗边,拉开一条缝隙。
透过窗户,他可以看到外面的街道。
那是玛利亚希尔夫大街。曾经是维也纳最繁华的商业街。
现在,那里正在构筑街垒。
巨大的电车车厢被推翻在路中间,填满了沙袋和家具。工人们正在刨开路面,埋设反坦克地雷。
那是为了迎接苏军的坦克。
“多美的城市啊。”
丁修喃喃自语。他看着那些巴洛克风格的建筑,看着那些精美的雕塑。
这里是莫扎特的地方。是施特劳斯的地方。是那些穿着燕尾服、拿着指挥棒的人创造奇迹的地方。
而现在,那个留着小胡子的疯子,要让这里变成一片废墟。
就像华沙一样。就像布达佩斯一样。
“为了什么?”
丁修举起酒瓶,对着窗外的夕阳。
“为了那个千年的梦?”
“砰!”
远处传来一声闷响。
不是炮声。是枪决的声音。
在街角的一个公园里,几个党卫军正在处决“失败主义者”。那可能是一个逃兵,也可能只是一个挂白旗的平民。
尸体倒在草地上,很快就没人关注了。人们匆匆走过,麻木地低着头。
这就是末日。
不是天崩地裂,而是人命变得比草还贱。
丁修笑了。
他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
他想起了以前说的话:“总得有人争取时间。”
争取时间。
为了什么?
为了让这帮宪兵在后方多杀几个自己人?为了让那些大人物多喝几瓶香槟?
“施罗德,你个傻逼。”
丁修对着空气骂道。
“你死的真不值。”
“我们都他妈的是傻逼。”
他又灌了一口酒。瓶子空了一半。
他的视线开始出现重影。他看到窗外的街道上,仿佛出现了那些死去战友的身影。
汉斯在擦着他的机枪,嘴里叼着烟。
赫尔曼在写信,一边写一边哭。
格罗斯扛着迫击炮,一脸的坏笑。
还有施罗德,那个胖子,正举着一根香肠,对他招手。
“来啊,头儿!这儿有香肠!这儿不用打仗!”
丁修伸出手,想要去抓那个影子。
但手撞在了冰冷的玻璃上。
幻象消失了。只剩下满街的沙袋和面无表情的行尸走肉。
“骗子。”
丁修靠着窗框,身体慢慢滑落,坐在了地毯上。
“都是骗子。”
“哪有什么天堂。只有地狱。这儿是地狱,那儿也是地狱。”
他抱着酒瓶,像个孩子一样蜷缩起来。
在这个富丽堂皇的包厢里,在这个即将毁灭的帝国边缘,这位获得了最高荣誉的“英雄”,终于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