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字从铁钩里挤出来，每一个音节都在消耗始皇帝残魂最后的储备。
两千年的坚守浓缩在这一声沙哑的呢喃里，穿透了雷霆的余韵，穿透了碳化血肉的焦臭，穿透了整座地宫的死寂。
龙椅上的怪物剧烈痉挛。
碳化的躯壳表面裂开更多龟纹，灰黑色的碎屑成片剥落，露出下方仍在蠕动的丝线内层。雷霆摧毁了外部的畸变结构，但核心区域的丝线网络还在运转——密度甚至比之前更高，像伤口在加速结痂。
然后，不可能的事发生了。
怪物的右臂，那条由数百根粗壮丝线拧成的畸变触须抬了起来。
不是朝外。
朝内。
五根由丝线编织成的手指张开，抓向自己的头颅。指尖扣住冕冠的铜丝骨架，往下拽。天灵盖上那根铁钩因为拉扯而陷得更深，颅骨边缘发出细碎的崩裂声。
灰白色的液体从钩尖渗出，沿着额骨流过两侧的复眼。复眼被液体灼得猛烈收缩，金色虹膜里的丝网出现了大面积的紊乱。
它在拔自己脑袋上的钩子。
不。
不是“祂”。
是始皇帝的残魂在争夺身体的控制权。雷法劈碎了幼体的外层防御，龙气封印被激活，那一丝钉在铁钩里扛了两千年的魂魄碎片，终于找到了反攻的缝隙。
江离的丹田里暗金真元剧烈翻涌。他的沙盘在零点五秒内推演完了三种可能：
第一，始皇帝残魂夺回身体——不可能，魂魄碎片的体量和幼体的寄生深度差了几个数量级，这最多维持几秒。
第二，幼体全力镇压残魂——必然发生，但镇压的过程会暴露核心丝网的结构弱点。
第三，也是唯一能用的——趁幼体注意力被分散的这几秒，找到剥离寄生体和宿主的方法。
几秒。
只有几秒。
门外传来金属撞击石砖的声响。
蒙恬的长戟砸在了地上。
九尺高的金色将魂双膝轰然跪地，整个身躯伏倒在黑铁门槛外。帆布包从他肩头滑落，磕在石砖棱角上，里面的朱砂罐和矿泉水瓶撞出闷响。
蒙恬没有注意到。
他的全部感知都钉在墓室深处那个正在用畸变的手臂拔自己头骨的躯壳上。
那是他的陛下。
二十年追随、北击匈奴、修长城、铸金人。他蒙恬是大秦的上将军，三十万铁军的统帅。始皇帝指哪儿，他的戟就落哪儿。
此刻他的陛下在用一只已经不属于人类的手，拼命想把钉在自己脑袋里的铁钩拔出来。
拔出来做什么？
让那一丝残魂自由。
让它不再被当作锚点，不再被寄生体利用。
始皇帝在自己毁掉自己。
用两千年攒下的最后一口气，亲手掐灭最后一盏灯。
蒙恬的将魂边缘炸开了大片金色的碎屑。不是溃散，是某种远超灵魂负荷的情绪在冲击容器的极限。金色的液体从他的双眼里涌出来，淌过面颊，滴在石砖上，灼出两个焦黑的印子。
将魂泣血。
“陛下——！”
这一声从蒙恬的胸腔深处撕出来，震得门框上新贴的加固符都在抖。声波裹着纯正的军阵煞气冲进墓室，撞在龙椅上，龙椅扶手表面的黑冰被震出一圈蛛网纹。
“是臣无能！未能护您万全！”
蒙恬的额头磕在门槛上，金色将魂的轮廓塌陷了一截。他抬起头，双手摸到了身侧的长戟。
戟杆被他横过来，戟刃调转方向。
尖端对准了自己胸腔正中央——将魂核心所在的位置。
“上仙！”蒙恬的金色泪痕还挂在脸上，声线却骤然沉稳到了极点。“末将愿以残魂为引，助陛下一臂之力！将魂散尽，化为龙气，注入封印——”
“蠢货。”
江离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裹着先天一炁，比五雷正法的余韵还要沉。
一道金光从他指尖射出，打在蒙恬的手腕上。金色的禁锢纹路瞬间缠满了蒙恬的双臂，从指尖一直锁到肩胛。长戟的戟刃停在距离将魂核心不到一寸的位置，再也推不进去。
“人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江离没有回头。他的视线钉在龙椅上那只正在拔铁钩的畸变手臂上，嘴里说出来的话却字字砸在蒙恬的天灵盖上。
“你散了，你的陛下醒过来第一件事就是问''''蒙恬呢''''。你让朕怎么回答他？说你的上将军刚才把自己捅了，死得挺壮烈？”
蒙恬的身体僵住。
金色泪痕在脸上凝固。
江离的右手在身前快速掐了三个诀。
“希瑶，冻住它的四肢，别碰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