线被拉紧,镊子夹住线头打结,剪刀剪断。缝针停了。脖子上贴了纱布,按了按,力度适中。
“好了。”
那只手从她手背上移开。她没动,手心发麻,手指已经没力气了。
意识又开始往下沉。黑暗很厚,很安静,没有声音,没有画面。
麻药在退。
疼不是一下子来的,是一点一点漫上来的。从脖子到肩膀,从肩膀到整个后背。她的眉头皱了一下,没有醒。又皱了一下。
有人碰了碰她的额头,指腹粗糙,停了一下。
“还烧。”高明德的声音,哑的,像很久没说过话。
她的眼皮动了一下。光从缝隙里涌进来,刺得瞳孔猛地一缩。白的,天花板,灯管,白得发冷,有几根在闪。她眨了一下,又眨了一下。焦距从模糊到清晰。
有人坐在床边。花白的头发,深深的皱纹,眼眶是红的。高明德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不是没说话,是嗓子哑了。
她看着他,他也看着她。谁都没先开口。
然后,她知道了。
老赵没回来。不需要问,不需要任何人告诉她。高明德红着眼睛坐在这里,老张和老马不在,走廊里有人在哭,压得很低。她知道了。
脖子上的纱布缠得很紧。她抬手,看见了手背上的输液针,不知道什么时候扎的。她不知道。她看着那个吊瓶,看了很久。一滴一滴往下掉,像她的心跳。
“丫头。”
高明德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哑得不像他的。他伸出那只粗糙的手,慢慢覆在她手背上。掌心干燥,有裂口,硌着她的皮肤。
高澜看着窗外。天已经黑透了,玻璃上映出她的脸,白色绷带缠着脖子。她看见了那片黑沉沉的夜——老赵走的时候,天还亮着。那团光太亮了,亮到把人吞进去都看不见。
她闭上眼睛。那团光还在。
她知道,这辈子都不会灭了。
傅征站在病房门口,没有进去。
走廊里的灯白得发冷,照在水磨石地面上,泛着暗哑的光。
他的军装还没换,袖口上有干了的血迹——高澜的血。
领带松了,不知道什么时候扯的,垂在衬衫第二颗扣子的位置,像一面倒下去的旗。
他站在那儿,没有敲门,没有推门,甚至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站岗似的,一动不动。
门半开着。
他从那道缝里看进去——
高澜躺在床上,白色的被子拉到胸口,脸侧的白色绷带从脖子一直缠到下颌,把那张本就瘦小的脸衬得更小了,苍白得像纸,嘴唇没有血色,睫毛垂着,在眼睑下投了一小片阴影,安静得不像活人。
高明德坐在床边,脊背靠着椅背,一只手搭在被子上,覆着高澜的手。
他的手粗糙,骨节粗大,轻轻覆在孙女手背上,不敢用力,怕弄疼她。
他的头发比上次见面时又白了许多,在日光灯下几乎透明,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每一道都比昨天更深。
傅征的目光从高明德身上移开,落回高澜脸上。
她的脖子上缠着绷带,白色,刺眼。
孙守田的刀从她右颈侧拉过去的那一瞬。军工刀太快了,快到他来不及扑过去,快到他的大脑还没反应过来,血已经涌出来了。
他当时用手死死捂住她的脖子,指尖触到伤口边缘,温热的、湿润的血从他指缝里渗出来。
他的手在抖,但他不能松。
现在她躺在这里,绷带遮住了伤口,但他知道那道伤口会永远留在她的心上,有多长、多深。
所以他站在门口,不敢进去。
不是不想。
是不敢看见她这副模样。
高明德似乎感觉到什么,抬起头,朝门口看过来。
他的目光浑浊,但精准地落在了傅征身上。
看了两秒,没说话,低下头,继续看着高澜。
没有叫他进来,也没有赶他走。
那个老人的沉默里装着很多东西——感谢、心疼、疲惫,还有对一个年轻人无声的允许。
傅征在门口站了许久。
久到走廊里的声控灯灭了一盏,又亮了一盏。
久到有护士从他身边走过去,看了他一眼,没敢说话。
久到他的腿从僵硬变得麻木,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然后他推开门。
脚步声很轻。
军靴踩在水磨石地面上,被他刻意压低了声响,比平时走得慢。他走到床边,在高明德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
没有说话。没有看高明德,没有看吊瓶,没有看任何一样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