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张的嘴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
他这辈子见过最大的领导,就是红兴镇的镇长。现在站在他面前的这些人,他只在一份报纸上看到过。
老赵站在最后面,本来就不怎么说话,这会儿更是不敢出声了。他往旁边挪了半步,把自己藏在高明德身后——不是胆小,是觉得自己不配站在这些人中间。
高明德没动。
他看着那些人从面前走过去,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他的手垂在身侧,指节微微泛白,但脊背挺得比刚才更直了。
高澜从厂房里走出来。
她的白色工作服在那一群深色西装和军装中间格外扎眼,像一束光落在人群里。
她走到那群人面前,说了几句话,声音不大,隔了几步远的老张听不清内容,只看见那些人点了头,然后被工作人员领着往观众席那边走了。
高澜转过身,走回来。
她走到爷爷面前,站定。
“爷,你们坐那边。”她抬手指了指观众席第一排靠边的几个位置,“等会儿开始了就不能随意走动了。那里是安全区,坐那边能看得很清楚,不会有事的。”
高明德看着她。
她的脸上还是那副淡淡的、什么表情都没有的样子。但他注意到,她说话的时候,眼睛在他脸上停了一瞬——比平时久一点。
“知道了。”他说,“你去忙。”
高澜没动,看了他一眼。
老张在旁边赶紧接话:“对对对,丫头你快去忙!我们几个能照顾好自己!”他一边说一边拍了拍胸脯,领带又歪了,他也没注意到。
高澜看了老张一眼,嘴角弯了一下。
“张爷,领带。”
老张愣了一下,低头一看,脸又红了,手忙脚乱地去扯那条不听话的领带。老马在旁边实在看不下去了,伸手一把拽过来,三两下就给他系好了,动作粗暴但结果整齐。
“行了。”老马说,“别给丫头丢人。”
老张难得没怼回去,摸了摸系好的领带,嘿嘿笑了两声。
高澜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她的步子不急不慢,和每天一样。白色工作服的下摆在晨风里轻轻晃了一下,很快就融进了厂房那头的人群里。
老张看着她的背影,嘴张了张,想喊一声“丫头注意安全”,又觉得这话太矫情,咽了回去。
几个人被工作人员领着走到观众席。
座位是提前安排好的,第一排靠边,既不影响领导视线,又能把试验舱看得清清楚楚。
老张坐下来,屁股刚挨着椅子,又站起来,把裤子的褶皱抻了抻,重新坐下。老马在旁边瞥了他一眼,没怼他——因为自己也偷偷抻了两下裤腿。
老赵坐在最边上,双手放在膝盖上,坐得端端正正,像个第一次进学堂的孩子。
高明德坐在中间,背靠着椅背,目光落在厂房中央那台银白色的回收舱上。
那群穿西装的和穿军装的陆续入座。
前排的位置一个一个被填满,老张不认识那些人,但他认得那些肩章——星的多少、杠的粗细,他不懂,但他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他的腰板不自觉地又直了几分。
老马凑过来,压低声音:“你紧张什么?又不是你上去烧。”
老张白了他一眼:“我、我哪紧张了?我这是替丫头紧张。”
“替丫头紧张你捋什么袖子?”
老张低头一看,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把袖子撸到了手肘,赶紧放下来,嘴里嘟囔着:“我这不热嘛……”
老马没再理他,但他的手也放在膝盖上,指节微微泛白。
又一群人进来了。
这次是军装,比刚才那批更多,步伐更整齐。领头的那个人他们认识——傅征。
他们一共没见过傅征几面,但记得那张痞帅的脸,每次来都能闹出不小的动静。
第一次是高澜修火车他来送容氏的学术会请柬,顺便给老高家修了房梁。
第二次直接将赵大炮那个狗东西和李厂长革职查办,至今想起来都很解气。
第三次他来接高澜来省城,临走前未惊动任何人,却在他们不知道时间里,干着一件惊天动地的事。
老张看着傅征从面前走过去,忽然觉得这年轻人今天不一样。
不是穿得不一样,是走路的姿态不一样。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在地上钉钉子。他的目光扫过整间厂房,不重,但每一个被他扫过的人都下意识地坐直了。
老张忽然想起高明德说过的一句话——“那孩子,是个能扛事的。”
当时他不觉得有什么。现在他看着傅征的背影,忽然懂了。
高明德说的不是他的军衔,是他这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