帽子下面的那张脸,在月光底下白得像纸。
老杨。杨兴业。
傅正邦退伍战友的侄子,在基地干了六年,从炊事班到后勤组,从后勤组到库房,一步步升上来,现在是基地器材库的副主管。不是多大的官,但管着基地里所有的物料进出。
他太普通了。普通到没人会多看他一眼,普通到你在基地里随便拉一个人问“老杨是谁”,有一半人要愣三秒才能想起来。
普通,就是最好的伪装。
老杨的嘴唇哆嗦了几下,想说什么,没说出来。他的手在抖,腿也在抖,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一样,只剩一副空壳子站在那里。
傅征看着他,眼底全是失望。
不是愤怒,不是恨,是那种——你明明可以做得更好,为什么要走到这一步的失望。像老师看着自己最得意的学生交了白卷,像兄长看着弟弟走上了歪路。
“为什么?”傅征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怕惊动什么,“我爹亏待你了?还是基地亏待你了?”
老杨的喉咙里发出一声浑浊的响动,像是想说什么,又被什么东西卡住了。他的眼眶红了,嘴唇哆嗦着,最后只挤出一句———
“少校......我对不起你。”
傅征没说话,就那么看着他。
老郑从树影里走出来,站在老杨身后,堵住了他的退路。他没动手,就那么站着,脸上的表情比傅征还复杂——他和老杨共事了六年,在一个库房里,天天见面,天天说话,他居然从来没有怀疑过他。
“你让我怎么跟我爹交代?”傅征的声音忽然沉了下去,不是质问,是一种很深的、很重的疲惫,“你让我怎么跟基地里那些信任你的人交代?”
老杨的眼泪下来了。
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无声的、从眼眶里慢慢溢出来的眼泪。他低着头,肩膀一抽一抽的,整个人像一棵被雷劈过的树,外表看着还行,里头已经全烂了。
傅征把嘴里那根没点的烟取下来,在指间转了两圈,然后塞回烟盒里。
他转过身,背对着老杨,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带回去。”
老郑上前一步,伸手按住了老杨的肩膀。
老杨没挣扎,甚至没动,就那么站着,低着头,眼泪一滴一滴地砸在地上,溅起小小的灰尘。
傅征已经走远了。
他的背影在月光底下被拉得很长,落在地上,孤零零的。
红兴镇。
高澜到家的时候,灶房里的灯还亮着。
高明德正站在灶台前,一手拄着拐杖,一手拿着锅铲,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热气把他的脸蒸得通红。
他听见院门响,连忙回头,看到高澜。
“这么快就回来了?钱要到了?”
“嗯,一回来我就让会计给安排把工资发了,欠了大家太长时间。”
这段日子工人都很支持厂里,农机厂被拖欠了尾款那么久,他们也无条件信任了她,这笔恩情高澜记在心里,从没展现出来。
现在总算是过去了。
她站在灶房门口,看着爷爷佝偻的背影,看着他那条还不太利索的腿,看着锅铲在他手里笨拙地翻动——
那双手干了一辈子钳工,拿起锅铲的时候反倒显得生疏了。
她没说话,走进去,从爷爷手里接过锅铲。
“我来。”
高明德也不争,退到一边,拄着拐杖靠在门框上,看着孙女盛粥、端碗、摆筷子。
动作利利索索的,跟他记忆里那个扎着羊角辫、够不着灶台的小丫头重叠在一起,一晃十几年。
“结了就好。”他在桌边坐下,端起粥碗吹了吹。
“嗯。”高澜在他对面坐下,夹了一筷子咸菜,“工人们都挺高兴。”
高明德点点头,喝了一口粥,又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那你呢?”
高澜愣了一下。
“你高兴不?”高明德问,语气随意。
高澜低头喝粥,没回答。
高兴吗?
她说不上来。
尾款追回来了,工资发出去了,老张的伤在好转,厂里的机器又开始转了,事情一件一件地解决,像拆一颗炸弹,线一根一根地剪断,拆完了,也就那样。
但她确实觉得,心安,踏实。
不是那种大功告成的喜悦,是那种“把该做的事做完了”的踏实。像画完一张图纸,最后一笔落下,不用再改了。
“还行。”她最后说了一句。
高明德看了她一眼,没再问,低下头继续喝粥。
粥熬得稠,米粒都开了花,喝起来甜丝丝的,高澜喝了两碗。
饭后,高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