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看起来最多三十岁的男人，这个穿着皱巴巴夹克和白T恤的男人，这个翘着二郎腿鞋带都没系好的男人——
导演？
他又看了看徐静。徐静的表情很微妙，眉毛微微挑着，嘴角有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陈屹把目光收回来，重新落在那个男人身上。
他实在没办法把眼前这个年轻散漫的人和这部大制作的电影导演联系在一起。
但他的反应很快。快到他自己的大脑都还没来得及消化这个信息，身体就已经先一步做出了反应，他站起来，伸出手，动作干脆利落。
“您好，我是陈屹。”
年轻男人也站起来，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干燥、有力。“你好，陈屹。我是马克·瓦格纳。”
他说“马克”的时候卷舌音发得很标准，说“瓦格纳”的时候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点意大利语的韵律感。
徐静在旁边开口解释，语速不快不慢。
“马克是意大利驻意导演米罗的儿子，他们家族三代都是电影行业的，祖父和父亲都是导演，叔叔是摄影师，家里还有好几位编剧，整个家族在意大利电影圈的地位非常高，底蕴非常丰厚。这次嘉兴就是跟他们家族的企业商讨合作。”
她的目光在马克身上停留了一瞬。
“马克本人在此之前拍过一部小成本文艺片，叫《风土》，展现的是不同地区的乡土文化和人情风貌。那部片子拿了威尼斯电影节地平线单元的最佳影片。他本人为了了解国内的乡土文化，在这儿生活过快一年，在西北的一个村子里住了大半年，跟当地老乡同吃同住，所以中文还不错。这次由他来担任本片导演。”
这么一说，陈屹就懂了。
感情人家家里都是大佬，从小耳濡目染本事就比别人强，偏偏还长得帅还努力，让不让人活了？
他心里嘀咕归嘀咕，嘴上仍然客气。“马克导演，久仰。”
马克打量了一下陈屹的打扮，目光从西装领口扫到袖扣，又从袖扣扫到皮鞋。那目光很直接，不加掩饰，像在端详一件还没决定要不要买的东西。“陈，你今天的风格很符合角色。”
陈屹微笑了一下，他的声音不大，但很稳，每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推出来的。
“当然。毕竟我对这个角色势在必得。”
他不是在说大话。
亚历克斯·周·罗曼诺这个角色一定是带有锐气，同时又有城府。一个过分谦虚、不敢表现自己的男人，绝对无法成为“新王”。
果不其然，马克挑了下眉，身子往前探了探，刚才那副散漫的样子收了大半。
他开口问：“你觉得亚历克斯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陈屹想了想。“一个从泥里爬出来的人。他不在乎别人怎么看他。”
马克的眼睛眯了一下。“为什么不在乎？”
“为什么不在乎？”
“因为在乎没有用。”
陈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物理定律。
“他在家族边缘长大，没人把他当回事。他母亲是国人，在他父亲那个意大利家族里，这个身份本身就是原罪。他试过讨好，没用。试过证明自己，也没用。后来他发现，与其让人喜欢，不如让人害怕。”
马克没说话。但靠在扶手上的手收了回来。
“他不需要任何人认可。”陈屹接着说，“他只需要赢。赢了，自然有人认可。”
办公室里很安静，空调的嗡嗡声成了唯一的背景音。徐静坐在中间，目光在两个人之间来回移动。
马克又问：“他爱他的父亲吗？”
陈屹几乎没有思考。“爱。但他父亲活着的时候他不敢爱。边缘人爱继承人是奢侈品。他父亲死了，他才敢承认这一点。”
“他最后为什么烧掉账本？”
“因为他不需要了。”
陈屹说这句话的时候嘴角微微上扬，不是微笑，而是一种近乎冷酷的笃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