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启昌在赤柱监狱里吐一串数字。保险柜编号，以周振棠母亲的忌日编的密码。陆启昌说这句话的时候，嘴角带着一种很淡的笑，被另一个人压在头上那么多年，最后那一刀，总要捅回去。
两天后，澳省新葡京地下保险库。冷白色灯光把金属走廊照得没有死角。
谭国威带着澳省司警站在走廊里，陈克己靠在不远处的墙上，双手插在口袋里。工作人员核对完最后一道手续，转动密码盘。金属门一扇一扇打开，气密装置发出沉闷的泄压声。
最里面一层，一个小型保险柜被抽出来，放在不锈钢台面上。
谭国威戴上手套，打开柜门。里面是一只牛皮纸文件袋，封口完好。他拆开封口，把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一叠银行转账记录，时间跨度八年，每一笔都标明了日期和金额。几份手写的数目清单，字迹是两个人交替写的，像是在对账，以及……一张光盘。
他把光盘递给旁边的技术人员。
等待的半个小时里，没有人说话。技术人员戴着耳机，屏幕上的音波线一跳一跳。保险库的冷气从地面渗上来，澳省司警的皮鞋偶尔在瓷砖上挪动一下，发出短促的摩擦声。
技术人员摘下耳机。他的表情很奇怪——不是兴奋，是一种被什么东西噎住了的神情。
“音频文件。三段对话。最近一段的日期是四个多月前。”
“放。”
第一段录音开始播放。电话录音，线路有些杂音，但周振棠的声线太独特了，那种低沉、稳当、不紧不慢的节奏，三十年来在无数场发布会上讲过话的嗓子，没有人模仿得来。
“货已经到了，屯门仓三号。警方近期会收网，你知道该怎么做。”
陆启昌的声音回答，隔着电流有些失真，但语气里的嘲讽还是透了过来：“阿棠，你是不是太紧张了？这批货丢了我又不找你赔。”
“不是我紧张。是这次他们有条针在里面。毒品调查科的人，叫陈克义。他知道你很多事，你知道该怎么处理。”
录音结束。
第二段开始。时间比第一段早了将近三年。背景音里有倒酒的声音，像是在某个私人会所的包厢里。
“你在何志远的档案里放的那份备忘录，把抓捕记录改成了线人备案。这样一来，所有的账都挂在何志远名下，跟你没关系。高，实在是高。”
周振棠的声音：“何志远已经癌症晚期了。他死了，所有的线人费都归你。”
“归我？你每年从我这里拿走的数还少吗？”
“各取所需。”
第三段录音。时间戳是克义出事后的第二天。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
“你搞什么。我让你处理他的线人，你给我弄出一个死的警察。全港岛的媒体都在报这件事，你想让我怎么收场？”
陆启昌的声音也拔高了：“你以为我想？你给我的信息只说是条针，没说是警察。等我发现的时候人已经跪在天台上了。你以为我还能放他走？”
“够了。”
保险库里没有人说话。冷白色灯光照在不锈钢台面上，那份摊开的文件袋像一具被解剖的躯体，内脏一件件摆在旁边。
谭国威摘下眼镜，用拇指和食指捏了捏鼻梁。他的声音干涩：“文件日期和格式都是原始的，没有篡改痕迹。”
陈克己从墙上直起身体。他走到台面前，拿起那份转账记录翻了几页。每一年中秋前后的转账数额，和何志远医药费的逐年递增，数字对得上。
何志远死了以后，转账还在继续，只是转入了另一个离岸账户，周振棠没有停手，他从来没打算停手。
陈克己放下文件，拿出手机。屏幕亮着，显示着仍在录音的界面。他按了停止键。
“这里的每一样东西，每一页纸，每一段录音，都可以作为呈堂证供。谭爷，澳省这边的搜查令是你申请的，程序上是合法的，这份证据在法庭上站得住脚。”他看着谭国威，眼中多了些什么。
“站得住。”
当天晚上，澳省司警正式立案。第二天下午，港岛警务处内部调查科接到了澳省方面发过来的协查通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