啤酒罐，停在离嘴唇三寸的位置。
半秒钟的停顿。窗外太平山上的缆车正缓缓往上爬。俱乐部里的笑声还在继续。有人开了一瓶啤酒，泡沫喷了一地。
陈克己把啤酒罐放在窗台上。放得很稳，没有溅出一滴，眼前的画面回溯。
克义七岁那年。瘦小的男孩从学校回来，衣服上全是泥，嘴角破了一块。他蹲下来问怎么了，克义咬着嘴唇不说。问了三遍才开口——学校里有人欺负他，问他要钱花。
第二天，陈克己去了那所学校，家里没有大人，他得为弟弟做主。可是他也只是个孩子，他太瘦了，几个人把陈克己围起来打。最后是这个当时只有十岁的男孩拼了命一般咬住对面一个胖子，发了狠要把他的耳朵撕下来，这才镇住了这帮人。
那天晚上，克义趴在床上写作业。写到一半忽然抬起头说：“阿哥，我想好了。以后如果有人说要找我家里人，我就说我有个姐姐叫陈丽卿，她是警察。反正我们没有姐姐，谁找也找不到。”
陈克己笑了。“为什么要说有个姐姐？”
“因为她能保护我们。”克义认真地说，“警察耶，好厉害的。”
从那以后，陈丽卿成了他们兄弟俩之间的暗语。
只有他们两个人知道，这个世界上从来不存在一个叫陈丽卿的人。克义不会把它讲给别人听，不是不愿意，是不可能。
但现在，周振棠知道了这个名字。
克义在临死之前，面对着一个人，说出了这个名字。不是求救——他知道自己走不出那个天台了。他是要留下一个信号。让这个人记住这个名字，在心里留下一把钥匙，等着他哥有一天拿着锁发现这一切，他相信他哥会听到。
陈克己抬起眼，看着周振棠。
零点一秒。他的大脑已经走完了全部推理。但零点一秒之后，他的脸上浮出一个笑容。很淡，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困惑。
“陈丽卿？”
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语气像是在努力回忆一个很久没见的人。
“是啊。”周振棠看着他，神情自然，带着长辈那种不设防的好奇。
陈克己轻轻皱了皱眉，像是翻遍了记忆也没找到这个人。然后他摇了摇头，语气随意得像是被问到了一个无关紧要的旧名字。
“周sir，我不认识这个人。克义怎么会跟你说起她？女朋友吗？”
周振棠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笑了一下，把目光重新转向窗外的夜景。
“可能是他随口说的吧，这小子有时候话挺多的，想一出是一出。”
“是啊。”陈克己脸上闪过一缕怀念。
他拿起窗台上的啤酒罐，喝了一口。啤酒已经温了，有点苦。
“对了周sir，我有点累了，先回去，最近压力好大。”陈克己放下空罐，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
“好，好好休息。”
“你也是。”
陈克己穿过还在闹腾的人群。有人跟他打招呼，他点头回应。走到门口时，方若彤叫了他一声，他回头冲她笑了一下，然后推开玻璃门。
门在身后合上，俱乐部里的笑声被隔绝。
走廊里空荡荡的。陈克己走了几步，停下来，靠在墙上。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稳的，没有任何颤抖。
但他的后槽牙咬得很紧。
他没有直接回家。他去了西环邨，克义以前住的那间公屋。
钥匙还在他手里。他打开门，屋里的一切还是三个月前的样子。神台上克义的照片，香灰积了一层，旁边那盒蛋卷还没拆。他走进去，在折叠椅上坐下。
坐了十分钟。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神台前，把那盒蛋卷拿起来看了一会儿。保质期已经过了。他把它放回去。
然后他拿出手机，拨了谭国威的号码。
“谭爷，有件事。”
“你说。”谭国威的声音压得很低，他那边还在俱乐部，背景音渐渐变小，他在往外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