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轻的男人躺在家里的地板上，双手用力捂着脑袋，整个人蜷缩起来，像一只被丢进锅里的虾。
后背的T恤湿透了，贴在地板上，冰凉冰凉的。陈屹顾不上那些，只觉得自己的脑袋就要爆炸了——不是形容词，是真的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膨胀，撑得颅骨都在响。
一次体验，两段相互交织的人生。他先是以哥哥的视角活过了完整的一生——看着父母慢慢变老，看着弟弟从阳光变得阴郁，看着那个家一点一点地裂开。
又在完全独立的情况下经历了弟弟的一生——天生内向，活在哥哥的影子里，被人比较，被人忽略，心里的那个洞越来越大，最后变成了一个填不满的黑窟窿。
两段人生相互纠缠、交错、重复而又不相似的记忆，在体验结束的那一刻，一股脑地涌入他的脑袋。像两条河撞在一起，水花四溅，泥沙俱下，分不清哪条是哪条。
巨大的冲击让陈屹连缓和的机会都没有，直接强制退出了系统空间。他睁开眼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家里的地板上，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床上滚下来的。灯没开，窗帘没拉，屋里黑漆漆的，他蜷缩在那里，大口大口地喘气，像被人从水里捞上来。
两段人生的记忆和他本人的记忆发生碰撞——他有一瞬间不知道自己是谁。是那个一直想拉住弟弟却怎么也拉不住的哥哥？是那个活在阴影里、最后走向毁灭的弟弟？还是陈屹？那个从横店一步一步爬上来的演员？三个人的记忆搅在一起，像三块不同颜色的橡皮泥被揉成了一团，掰不开，分不清。
良久，他出汗出到虚脱，终于累得动不了了。地板上的汗渍印出一个模糊的人形。他躺在那里，盯着空气，一点一点地把自己从那些记忆里往外拔。
这个是他的，那个是他的，剩下的是自己的。像把混在一起的沙子一粒一粒拣出来，渐渐找回了自己。
陈屹没急着动。又躺了很长时间，才撑着地板慢慢坐起来。胳膊还在抖，手撑在膝盖上，低着头，等那阵眩晕过去。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卫生间，打开灯。
镜子里的人脸色煞白，眼眶发青，嘴唇干裂，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担心下一秒会变成另一个人。
没时间犹豫了。他拿起车钥匙，直奔许诺那里。
…………
心理咨询室里，陈屹半靠在定制的沙发上，闭着眼睛。脑袋周围插着一圈细针，在暖黄色的灯光下反射着细碎的光。许诺坐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个计时器，时不时看一眼。
寻常的疏导对陈屹现在作用不大。因为他虽然痛苦，但是还必须保留这种真实的感觉，来让自己更好地演绎角色。不能抹掉，只能疏导。
许诺只能用这种方法来帮他物理上缓解压力——针灸配合生物反馈，把那些淤积的东西往边上推一推，腾出一点空间来。
盯着这个看上去年轻但心里藏着许多事的男人，许诺身为心理医生都觉得他实在不容易。他的身体里住着太多人了。
针拔掉之后，陈屹又躺了一会儿，才慢慢睁开眼。
许诺给他倒了杯温水，递过去。“感觉怎么样？”
陈屹接过来喝了一口，嗓子还是有点哑。“好多了。刚才那会儿，我真觉得自己要裂开了。”
“不是裂开，是信息过载。”许诺坐在他对面，拿起记录本翻了翻，“你的大脑一次性接收了太多互相矛盾的情感，超出了处理上限。就像一个硬盘，快满了，你还往里灌。”
陈屹苦笑了一下。“那怎么办？不灌不行，戏得演。”
“我知道。”许诺把记录本放下，“所以我的工作不是不让你灌，是帮你把硬盘扩容。”她看着陈屹，“你现在能分清自己是谁吗？”
陈屹想了想。“能。”
“怎么分的？”
“声音，我新学的方法。”陈屹说，“哥哥说话是暖的，弟弟是冷的。我的是中间的，不冷不热。”
许诺点点头。“那就行。记住这个感觉，以后每次觉得混乱的时候，就默念自己的名字，简单有用。”
陈屹把杯子里的水喝完，站起来。“谢了，许医生。”
许诺也站起来。“别客气。有事随时来，没事也来坐坐。你这情况，定期维护比出了问题再修重要。”
陈屹点点头，戴上帽子口罩，走了。
…………
沈城，东北最大的城市。赶上快七月，这里也挺燥热。街道宽敞，楼不高，树多，空气里有种北方城市特有的干爽。街上的人走路不紧不慢的，说话嗓门大，但听着亲切。
《双生》的拍摄地就选在这里。老城区，街道窄，楼旧，墙皮斑驳，楼道里的灯忽明忽暗，正是剧本里想要的那种感觉。
陈屹提前来了几天，说是为了先适应一下，其实也是想在这里逛一逛，放松放松心情。
李默也没要求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