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军——现在他叫刘建华了，在镇上找了一家小旅馆，原本开了两个房间。何志强非要跟他住一间，说怕他半夜跑了。
小军笑了，说：“爸，我不会跑的。”
何志强不放心，把椅子顶在了门后面。
他们躺在床上，灯关了。床头没有小夜灯，何志强不习惯，翻来覆去睡不着。
“爸。”
“嗯。”
“你找了我多少年？”
何志强脱口而出。“四十年。”
小军在黑暗中没有说话。过了很久，他说：“我不记得了。”
“什么？”
“五岁以前的事，我基本都不记得了。我只知道我还有个家，剩下的全都模糊了。”
何志强的心像被人攥住了一样，疼得喘不上气。
“不记得没关系。”他说，“爸记得就行，爸讲给你听。”
他翻了个身，面朝着小军的方向，开始讲。
“你小时候特别爱画画。你画的全家福，永远是三个火柴人，手拉着手，那是咱们一家。你的画从来不会画出格子外面，你画得很认真，每一笔都很用力。”
黑暗里，小军没有说话，但何志强听到他在吸气，吸得很深，像在忍着什么。
“你妈做红烧肉，多放一勺糖，你能多吃半碗饭。你睡觉怕黑，要留小夜灯，要不然你不敢闭眼睛。你的弹珠攒了五颗，你说要攒够一百颗，换一个变形金刚。”
他停了一下，脑袋好像突然变得清明，或者说，那一幕永远在他眼前。
“你走丢的那天，爸给你买了一串糖葫芦。你还没来得及吃，我一回头，你就不见了。”
小军终于哭了。不是小声的抽泣，是大哭，像五岁的孩子那样，毫无顾忌地哭。他把脸埋在枕头里，肩膀剧烈地起伏，哭得像个小孩。
何志强伸出手，在黑暗里摸索，找到了他的头，轻轻地摸着。
“不哭了，不哭了。爸在呢。以后爸天天给你做红烧肉，天天给你留小夜灯。你什么都不用怕了。”
第二天一早，何志强带小军去了西山的墓地。
淑芬的墓碑还在，上面的字更模糊了。何志强蹲下来，用手把碑上的灰擦了擦，那些字才勉强能看清：淑芬，一九六〇——一九九六。子何军，不知所踪，母盼归。
何志强指着最后一行字，对小军说：“你看，你妈一直在等你。”
小军跪在墓碑前，磕了三个头，额头抵着冰凉的石板，久久没有起身。
“妈，”他说，声音闷闷的，“我回来了。”
话音刚落，风从山上吹下来，吹得松树林哗哗地响。
何志强站在旁边，看着墓碑上淑芬的照片，笑了。
“淑芬，我把儿子带回来了，你看到了吗？”
没有人回答他，但他觉得她看到了。
小军在镇上住了三天。
三天里，何志强带他去了当年的老房子。房子已经拆了，盖了新楼，连巷子都变了样。何志强站在那儿，比划着说，这儿是客厅，这儿是你妈的缝纫机，这儿是你睡觉的地方，墙上贴满了你的画。
小军看着那片陌生的空地，努力地想回忆起什么，但什么都想不起来。他觉得很抱歉。
何志强看出了他的心思，拍了拍他的肩膀。
“想不起来就算了。以后有的是时间，慢慢过。”
第四天，小军说要先走了，他在粤省有工作，有老婆，有孩子，不能一直待在这儿，他想带何志强一起走。
何志强说“行，你走吧，没接话。”
那天早上，他推着轮椅送小军到汽车站。小军买了票，站在检票口，看着何志强，还是劝道。
“爸，你跟我回粤省吧，以后我照顾你。”
何志强摇了摇头。
“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