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腿不行了。这些年走了太多路，膝盖的软骨快磨没了，走路疼，上下楼更疼。医生说要换膝盖，手术费好几万，他没那么多钱，也没那个时间，小军等着他呢。
他把帆布包换成了一个小拉杆箱，就是那种老年人去菜市场买菜用的小拉车。他把寻人启事、浆糊、刷子、换洗衣服都放在里面，拉着走，省力一些。
他还是在跑，一天没停过。去的地方越来越远，跑得越来越慢。以前一天能跑三个县城，现在三天都够呛跑一个。
但他不着急了，他已经习惯了。寻找这件事，已经变成了他活着的方式。就像吃饭喝水一样，不做不行，儿子的脸就刻在他心里，不做就活不下去。
有一天，何志强在一个镇子上贴寻人启事，一个年轻人走过来，看了看启事，又看了看他。
“大爷，您找了多少年了？”
“三十年。”
年轻人倒吸了一口凉气。“三十年？那孩子现在都三十五了，您还认得出来吗？”
何志强把手里的浆糊刷子放下，看着那个年轻人，近乎刻板地说：“认得。他后脑勺有块胎记，月牙形的。他睡觉怕黑，要留小夜灯。他爱吃红烧肉，尤其是他妈妈做的，他妈妈会多放一勺糖。他画的全家福永远是三个火柴人，手拉着手，太阳是黄色的圆圈，四周有放射状的线条。”
他停了一下。
“他是我儿子，我怎么会不认得，他等着我呢。”
年轻人不说话了，低下头，帮他把另一张启事贴在了墙上。
…………
何志强继续走。
他的身体越来越不行了，经常走几步就要歇一歇。他把拉杆箱换成了轮椅。不是他坐轮椅，是他推着轮椅走，走累了就坐在轮椅上歇一会儿。
他不再去远的地方了。就在本省，就在周边几个县。他知道小军不在这儿，但他没有别的地方可去。中国太大了，九百六十万平方公里，十四亿人，他不可能每一个地方都走到。但他总得走，停下来，就是认输了，就是放弃小军了，他不认输，他绝对不放弃。
这些年，他帮很多人找到了孩子，成了寻亲圈子里的名人，大家都叫他何叔。新加入的寻亲父母来找他，他就把自己的经验告诉他们，告诉他们怎么防骗，怎么跟警方沟通，怎么在陌生的城市活下去。他安慰他们，说一定能找到，一定能找到。
但他自己心里知道，有些人，一辈子都找不到。
他没有说出口。
二零二三年，何志强六十四岁。
他的身体彻底垮了。常年奔波熬夜，一堆毛病找上来。高血压，糖尿病，心脏也不好，膝盖彻底废了。他住在县城的一家养老院里，是民政局帮他安排的。他没有钱，房子早就卖了，没有亲人，政府给他办了低保，把他安置在这里。
养老院的条件一般，但有人管饭，有人洗衣服，比他自己在外面强。
他每天的生活很有规律。早上六点起床，洗漱，吃早饭。然后推着轮椅出去，在养老院门口坐着，看来来往往的人。中午回来吃饭，睡个午觉。下午去活动室看电视，只看一个节目——等着我。
那是一个寻亲的节目。每次看到有人找到家人，他就跟着哭。旁边的人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眼睛里进沙子了。
晚上吃完饭，他回到自己的房间，从床头柜里拿出那个铁盒子。铁盒子是小军以前装弹珠的，里面还有几颗弹珠。他把弹珠倒出来，一颗一颗地数。
一颗，两颗，三颗，四颗，五颗。
五颗。
小军当年说，他要攒够一百颗。一百颗弹珠，就能换一个当时最流行的玩具。
何志强把弹珠装回去，盖上盖子，放在枕头旁边。
然后关灯，房间没完全暗下去。
床头有一盏小夜灯，橘黄色的光，很暗，刚好能看清房间的轮廓。
“小军怕黑，要留小夜灯。”
这句话，他记了三十七年，他想，或许这辈子只能这样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