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是一个志愿者打来的，说在山西一个小县城里发现了一个孩子，年龄、长相都跟陈小东对得上。志愿者把孩子的照片发了过来，陈国栋看了，手开始抖。他说就是小东，他认得那个下巴，小东的下巴有点尖，跟他妈一样。
何志强和老李陪着他去了山西。三个人坐了一夜的绿皮火车，硬座，没有睡觉。陈国栋一句话都没说，就一直盯着窗外腿不停的抖。何志强知道他在想什么，什么都没说，就坐在他旁边。
火车到站的时候是早上六点多。他们在站外的小吃摊上吃了碗面，准备吃了面就去找那个孩子。老李还说，等找到了，三个人找个馆子好好喝一顿，他请客。陈国栋笑了一下，那是何志强第一次见他笑。
面吃到一半，陈国栋的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号码，站起来，走到外面去接。
何志强和老李继续吃面。
过了十分钟，陈国栋没回来。
又过了十分钟，还没回来。
老李说：“我去看看。”
何志强跟着他一起走了出去。小吃摊在一条街上，街的尽头有一座桥，是那种跨过铁路线的大桥，桥面很高，下面是密密麻麻的铁轨，还有一条公路从桥下穿过。
他们看见陈国栋站在桥上。
他站在桥栏杆的外面，两只手抓着栏杆，脸朝着他们。风很大，把他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的。他没有表情，眼睛是空的，像两个洞。
何志强心里咯噔了一下。
他跑了起来。
“国栋！”他喊。
陈国栋看着他，又看了看跑在后面的老李。他的嘴唇在动，但风太大了，何志强听不清他在说什么。等他跑到跟前，离他还有十几步远的时候，他听清了。
陈国栋说：“老何，老李，孩子找到了。”
何志强停住了。
“死了。”陈国栋说，声音很平，平得像一面镜子。
老李喊了一声“你别动”，拼命往桥上跑。
陈国栋看着他们，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说什么。
然后他松了手。
没有一点犹豫。
何志强冲过去的时候，只抓到了风。
他趴在栏杆上往下看。陈国栋趴在桥下的公路上，身子底下的血像一朵慢慢打开的花。一辆大货车刹住了，司机从驾驶室里下来，蹲在路边开始吐。
老李从后面抱住何志强的腰，两个人一起瘫坐在桥上。老李哭了，哭得像个孩子，鼻涕眼泪糊了一脸。何志强没有哭，他趴在栏杆上，两只手死死攥着冰冷的铁管子，攥得骨头咯咯响。
他想喊，但喊不出来。
他就那样趴着，一直趴到警车来了，救护车来了，又走了。
那天晚上，何志强和老李在火车站旁边的小旅馆里坐了一夜。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灯关着，烟一根接一根地抽，整个房间像着了火。
天快亮的时候，老李开口了。
“老何。”
“嗯。”
“我怕了。”
何志强没说话。
“我以前觉得，只要我还在找，她就还在。”老李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现在我怕了。我怕我找到了，她也不在了。”
何志强坐在床上，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的烟。他想起了淑芬，想起了太平间里那具冰凉的身体。他想起自己抱着淑芬哭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把照片放在她手心里。他说，等我找到了，带他来见你。
他那时候觉得，只要他还在找，小军就还在。天底下没有找不到的路。
但现在他不确定了。他怕小军像陈小东一样，已经不在了。
他怕自己找到的，只是一座小小的坟。
他怕他没办法带小军去见淑芬。
“不能再等了。”何志强说。
老李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