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志强跪在太平间里，抱着她的身体，哭了整整一夜。他没有喊，没有叫，就是抱着，哭，眼泪流干了，还在哭。
直到第二天早上，天快亮的时候，他不哭了。
他把淑芬的手掰开，把一样东西放在她手心里。
是小军的那张照片。
就是春天在公园拍的那张，寻人启事上的那张。照片背面有小军用歪歪扭扭的字写的“爸爸，我爱你”。何志强之前一直把它放在胸口的口袋里，那是离心脏最近的地方。
他把照片给了淑芬。
“你先拿着，”他说，“等我找到了，带他来见你。”
他买了一块墓地，在小城的西山上，面朝着东边，正好能看见他们原来住的那条巷子。
墓碑上刻着：淑芬，一九六〇——一九九六。
他想了想，又在下面加了一行小字：子何军，不知所踪，母盼归。
刻字的师傅说，这行字加上去不好看。何志强说，“加。”
淑芬走后，何志强在那间老房子里又住了几天。
墙上还贴着小军的涂鸦。太阳是黄色的圆圈，三个火柴人手拉着手。房子是方方的，有一个烟囱，烟囱里冒着烟。门是长方形的，窗户是正方形的。小军的画从来不会画出格子外面，他画得很认真，每一笔都很用力。
何志强把这些画一张一张揭下来，叠好，放在一个铁盒子里。铁盒子是小军以前装弹珠的，里面还有几颗弹珠，透明的，里面有彩色的花纹。
他把铁盒子装进帆布包里，背上包，锁了门，走了。
他没有再去工厂上班，他成了一个职业寻亲的人。
他认识了许多人，渐渐的，他不再只找小军，也帮别人找。
在路上遇到跟他一样的人，他就跟他们一起走，一起找。他认识了一个叫老李的，东北人，女儿三岁的时候被人抱走了，已经找了十五年。老李比他大两岁，头发全白了，走路一瘸一拐的，是在一个矿山上找人时摔的。
老李问他：“你找了几年了？”
“十年。”
“十年。”老李重复了一遍，点了一根烟，抽了两口，有点无奈的打趣，“我十五年。你说咱俩谁先找到？”
何志强没回答。
“我觉得你先找到。”老李说，“你儿子有胎记，好认。我闺女啥记号都没有，就一个痣，还在脚底板，谁他妈看人先看脚底板？”话说的轻松，但何志强能懂，这份轻松的背后是绝望。
何志强勉强笑了一下，他很久没笑了。
时间过得很快。
二零零零年，千禧年。何志强四十一岁。他的头发全白了，不是那种花白的白，是雪白雪白的白。他走在街上，别人以为他六十多了。他不解释，也懒得解释。
他学会了很多好的不好的东西。学会了看地图，学会了坐火车不买票，学会了在陌生城市找最便宜的旅馆——十块钱一晚的，没有窗户，没有热水，只有一张床板，上面铺着发黄的床单。他学会了跟人讨价还价，学会了分辨哪些人是真心帮他，哪些人只是想骗他的钱。
他被人骗了无数次，但他还是选择相信。因为他不敢不信。万一是真的呢？万一那一次是真的呢？
每年过年，他都回县城，虽然他的家早就毁了，但是淑芬在西山上。他得去给她上坟，带一束菊花，一瓶酒，一碗红烧肉。
他把红烧肉摆在墓碑前，自己蹲在旁边，吃带来的馒头。
“淑芬，我又一年没找到。”
他咬了一口馒头，嚼了很久，咽下去。
“但我没放弃，你也不能放弃。你要是在那边碰到了小军，你先替我看着他，别让他乱跑，我就来找你们。”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
“我怕他又丢了。”
二零零六年，何志强四十七岁。
他在网上看到了一个消息。国家建立了全国打拐DNA数据库，被拐儿童的父母可以去当地公安局采血入库，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