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志强把工厂的工作辞了。厂长说你先别辞，我批你长假，你找到孩子再回来。何志强摇头，说他不知道要找多久，不能占着坑不拉屎。厂长叹了口气，让财务多结了他两个月的工资。
他印了几千份寻人启事，不是小钱。上面是小军的照片，就是春天在公园拍的那张，小军穿着蓝色条纹的海魂衫，歪着头，笑得很开心。下面是几行字：何军，男，五岁，一九八六年五月十七日在县城菜市场走失，后脑勺有一块月牙形胎记。如有知情者，必有重谢。联系人：何志强。后面是他的地址和电话——其实是巷口小卖部的电话，他给了小卖部的王婶五块钱，让她帮忙接。
他把寻人启事贴遍了县城的大街小巷，电线杆上，公交站牌上，菜市场的墙上，每一个他能想到的地方。贴完之后，他开始往周边的乡镇跑。
他带着一个帆布包，里面装着寻人启事、浆糊、刷子、一瓶水、几个馒头。天不亮就出门，天黑了才回来。有时候赶不上回家的班车，就睡在汽车站的候车室里，或者桥洞底下。
淑芬开始变得不对劲。
她不去上班了，或者说已经没法上班了。每天就坐在家门口，看着巷子口，从早上看到晚上。有人跟她说话，她不理。王婶给她送饭，她吃两口就不吃了。她嘴里经常念叨一句话：“小军怕黑，要留小夜灯。”
何志强每次回家，看到的都是同一个画面：淑芬坐在门口的小板凳上，抱着小军的枕头，眼睛直直地看着巷子口。他走过去，蹲下来，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冰凉冰凉的。
“淑芬，你吃点东西。”
“小军怕黑。”
“淑芬，你听我说，我今天去了隔壁县的几个村子，有人说见过一个孩子，后脑勺有胎记，我明天一早去确认。”
“要留小夜灯。”
何志强不说话了。他把她抱起来，抱回屋里，放在床上，给她盖好被子。她在床上还是念叨，小军怕黑，要留小夜灯。何志强把床头的小夜灯打开，橘黄色的光，很暗，刚好能看清房间的轮廓。
淑芬慢慢安静了，闭上了眼睛。
何志强坐在床边，看着她的脸，眼泪无声地往下掉。
一年过去了。
两年过去了。
三年过去了。
何志强跑遍了本省所有的县市，又跑到了外省。他睡过桥洞，睡过火车站，睡过工地，甚至睡过坟地。
他被人骗过无数次。有人说知道孩子在哪儿，让他先给钱，他把钱给了，人就消失了。有人把他骗到偏僻的地方，抢了他的包，把他打了一顿。有人给他打电话，说孩子在他手上，让他打五万块钱到一个账户，他报了警，警察说那是诈骗，追不到的。
每一次希望，都是骗局。
每一次线索，都是死路。
但他不能停。他怕他一停下来，就再也走不动了。
小军走失的那年，他二十七岁，头发是黑的，腰是直的，走路带风。几年下来，头发白了一半，腰也弯了，眼睛里没有了光，但腿还在走。
他每年都去派出所找周民警。周民警每次都说，系统里没有比对到，但已经在扩大范围了，再等等。周民警说这话的时候，越来越不敢看他的眼睛。
一九九一年，小军走失的第五年。
何志强在三千里外的一个小县城打听到一条线索，说有个孩子后脑勺有胎记，年龄也对得上。他坐了二十多个小时的绿皮火车赶过去，找到了那个孩子。孩子十岁了，长得高高壮壮，正在村口跟一帮小孩玩弹珠。
何志强蹲下来，看着那个孩子的脸。
不是。不是小军。
那个孩子的胎记在左边，不是月牙形的，是一块不规则的暗色斑。而且那个孩子的眼睛是单眼皮，小军是双眼皮。
何志强蹲在那里，看着那个玩弹珠的孩子，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他赶紧低下头，用手背把眼泪擦掉，站起来，转身走了。
走了没几步，那个孩子在后面喊了一声：“叔叔！”
何志强停住了，没回头。
“你是不是找错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