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容沧桑的老人，在把这句话心里对自己说了四十年。
四十年，一万四千六百天。他每天都说，有时候说一遍，有时候说一百遍。说到后来，这句话已经不像是一句话了，像是一根刺，长在肉里，跟心脏长在一起，拔不出来，也化不掉。
…………
一九八六年，何志强二十七岁。
他在县城一家机械厂当工人，三班倒，一个月工资九十八块钱。老婆淑芬在纺织厂，工资比他少二十块。两个人加在一起，养活一个五岁的儿子，日子说不上富裕，但还算有滋有味。
儿子叫小军。大名叫何军。何志强给取的，希望他长大当兵，保家卫国。小军长得像他妈，大眼睛，白皮肤，笑起来有两个酒窝。后脑勺有一块月牙形的胎记，不大，指甲盖大小，青灰色的，藏在头发里。
那年春天，小军上了幼儿园。何志强每天下班去接他，把他架在脖子上，一路骑自行车回家。小军在后面搂着他的脖子，嘴里叽叽喳喳地说着幼儿园的事，谁谁谁抢了他的蜡笔，谁谁谁午睡的时候放屁了。何志强听不太清，风太大了，但他一直点头，嗯，嗯，是吗，那后来呢。
他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淑芬有时候笑他，说他对儿子比对她好。何志强说那当然，儿子是我的命。淑芬白他一眼，那我是什么。何志强想了想，说你是我的命根子。淑芬脸红了，骂他不要脸。
那是五月的事，他本以为，生活会永远这样下去。
五月十七号，星期六。
何志强下午四点半下班，比平时早了半小时。他骑车去幼儿园接小军，小军从铁门里冲出来，一头扎进他怀里。
“爸爸！今天老师夸我画画好！”
“是吗？画了什么？”
“我画了我们一家！”小军从书包里掏出那张画，三个火柴人，手拉着手，太阳是一个黄色的圆圈，四周有放射状的线条，表示在发光。
何志强把画看了又看，折好，放进胸口的口袋里。“走，回家，妈妈今天做了红烧肉。”
“爸爸，我想吃糖葫芦。”
“行，没问题，爸爸给你买。”
“爸爸最好啦！”
菜市场在回家的路上。何志强把自行车停在卖肉的摊位旁边，牵着小军的手往里走。小军指着前面，说就在那儿。卖糖葫芦的老头站在市场中间，手里举着一根插满糖葫芦的草把子，红彤彤的，远远就能看见。
何志强摸了摸口袋，有一块两毛钱。糖葫芦五毛钱一串，买了还能剩七毛。
“你在这儿站着，别动，看着爸爸的自行车，好不好？”
小军点了点头。“我不动。”
何志强松开他的手，挤进了人群。菜市场人多，卖菜的吆喝，买菜的还价，自行车铃铛响，小孩子哭。何志强走了七八步就到了糖葫芦摊跟前，掏出一块钱，说买一串。老头找了五毛钱，他从草把子上抽了一串最大的，一转身——
自行车还在。
小军不在了。
何志强愣了一下。这时候他还以为自己看错了，眨了眨眼。那个位置确实空了，只有自行车孤零零地停在那儿。
他走过去。地上有一个东西，是小军的书包。刚才他拿画的时候，小军随手放在地上的。书包还在，人没了。
何志强拿着糖葫芦，站在那儿，像一根木头，一个念头涌现，但他心里不愿意相信。
“小军？”他喊了一声，声音不大。
没人应。
“小军！”他提高了声音。
还是没人应。
他开始跑。在菜市场里横冲直撞，撞翻了卖鸡蛋的摊子，鸡蛋碎了一地，卖鸡蛋的女人在后面骂他，他听不见。他跑遍了菜市场的每一个角落，卖肉的，卖鱼的，卖豆腐的，卖菜的，每一个摊位后面他都看了，没有。
他跑出菜市场，跑到街上。街上有好多孩子，都不是小军。
他跑回菜市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