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陈屹过得不怎么好。
他正被捆住双手吊在工厂半空。这间厂房是剧组租的，废弃了好些年，墙皮剥落，窗户上蒙着灰，铁架子上锈迹斑斑，灰尘在光柱里慢慢飘。
陈屹穿着一件黑色背心，外面套了件皱巴巴的花衬衫，扣子敞着，领口上沾着道具血浆，已经干了，变成暗红色。裤子是深色的工装裤，膝盖处磨得发白，右脚鞋带断了，打了个结。头发被汗浸湿了，一缕一缕贴在额头上，脸上抹了灰，嘴角有一道干了的血痕。整个人看起来像是被人从垃圾堆里拖出来的。
他的手腕被麻绳捆着，绳子穿过头顶的横梁，把他吊成一种半悬空的姿势——脚尖勉强够着地面，但使不上劲，身体的重量全压在手腕上。这个姿势他已经维持了快二十分钟。提前彩排过，难度不算大，但架不住时间长了胳膊酸。
他面前的地上坐着几个人。领头的那个叫大飞，本名刘飞，是剧组请来的特约演员，演了十几年反派，长得就是一张“别惹我”的脸。剃着板寸，脖子侧面有道疤，胳膊上的纹身从袖口一直蔓延到手背。此刻坐在一把破椅子上，腿翘着，手里转着一根钢管，抬头看着陈屹。他身边还围着三四个人，蹲着的站着的都有，一个个凶神恶煞，穿着花哨的衬衫，脖子上挂着粗链子，有人手里拿着棍子，有人拿着绳子，还有人端着一盆水。
这些人是剧组从当地找的群演，专门演这种打手的角色。有几个是退伍兵出身，体格壮实，往那儿一站就够唬人。
宋浩坐在监视器后面，眯着眼看画面。阳光从破窗户里照进来，打在陈屹身上，把他脸上的灰和血痕照得清清楚楚。
“录音好了没有？”
“好了。”
“摄影？”
摄影指导比了个OK。
“《暗语》第十七场第一条，开始。”
大飞抬起头，看着陈屹。钢管在他手里转了一圈，停住。
“你到底说不说？那天晚上，和你见面的是什么人？”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不紧不慢的狠劲。
陈屹缓缓抬起头。动作很慢，像脖子上的肌肉不听使唤了，每抬一寸都在用力。他的眼睛肿着，左眼尤其厉害，眼眶青紫一片，是化妆师用硅胶假皮贴的，但看起来和真的一样。
他眯着眼，看了大飞两秒。那眼神里没有恐惧，没有愤怒，是一种看惯了这些东西之后才会有的——漠然。
然后他笑了。嘴角扯了一下，扯到伤口，又缩回去。那个笑比不笑还让人不舒服。
“你老母。”声音很轻，沙哑的，像砂纸磨过铁皮，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大飞的脸色变了。不是那种暴怒的变，是那种被踩到痛处之后的阴沉。他站起来，钢管在手里攥紧。
“你再说一遍。”
陈屹看着他。这次连笑都懒得笑了。“我说，你妈没教你怎么跟人说话？”
大飞一脚踹在他肚子上。陈屹的身体猛地往后荡了一下，又被绳子拽回来，在半空中晃了两下。他咬着牙，没出声。大飞又踹了一脚，这次更重。陈屹的身体往后荡的幅度更大了，脚尖在地上划出一道弧线，灰扬起来。他闷哼了一声，头垂下去，下巴抵着胸口，不动了。
大飞喘着粗气，盯着他。旁边的人站起来，有人抄起棍子，有人端起了那盆水。
“泼。”大飞说。
一盆水兜头浇下来。陈屹的身体猛地一颤。水从头顶往下淌，混着脸上的灰和血，变成一条一条暗红色的水流，顺着脖子流进衣服里。他咳嗽了一声，又忍住了。
大飞走过去，抓住他的头发，把他的脸抬起来。两个人对视。
“我再问你一次，那个人，是谁？”
陈屹看着他。水从他额前的头发上往下滴，一滴一滴，落在他的手背上。他的嘴唇动了动，像要说什么。大飞凑近了。
陈屹突然笑了。不是刚才那种扯嘴角的笑，是那种——你打死我也不会说的笑。眼睛里有光，不是泪光，是那种知道自己扛得住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