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上午的戏份不轻松，几个主演几乎没歇过。陈屹从早上第一场开始就一直绷着，中间换场的时候喝了口水，又接着来。张毅也是，除了刚开始看了陈屹一会儿，之后自己的戏一场接一场，根本没闲着。
陈屹扒了几口饭，红烧肉炖土豆，盒饭里算不错的了。他嚼了两口，咽下去，又扒了一口。吃到一半，他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嚼。
旁边的李念小声问：“屹哥，不吃了？”
他摇摇头。“歇会儿，没劲了。”
李念把盒饭收走，他靠在椅子上，意识慢慢沉下去。脑子里什么都不想，身体自己在那儿待着。
整个剧组像有一种天然的默契。工作的时候全员高效，恨不得一刻不停，现在休息了又几乎全组安静。有人在阴凉处靠着设备打盹，有人蹲在墙根默默吃饭，有人靠着墙闭目养神。场务老马把下午要用的道具摆在一边，轻手轻脚的，怕弄出声音。
除了宋浩。
他还坐在监视器后面，面前摊着盒饭，筷子搁在一边，只动了几口。眼睛盯着屏幕，一帧一帧地往回拉。上午拍的那些镜头，他挨个过。陈屹蹲在墓碑前那场他看了三遍，又切到张毅的戏份，再看。同一个镜头里不同人的表情，他都要留意到。
副导演小林端着盒饭走过来，蹲在他旁边。“宋导，吃点吧。”
宋浩嗯了一声，没动。小林看了一眼屏幕，又看了一眼宋浩——这人瘦得下巴都尖了，也难怪，这么个工作法，谁能不胖？
到了下午，本来有点阴的天，竟然有一缕阳光从云层缝隙里钻出来，照在片场旁边的空地上，暖洋洋的。
陈屹坐在一把折叠椅上，旁边坐着一个女人。短头发，浅灰色毛衣，牛仔裤，平底鞋，没有化妆，皮肤很白。她叫沈怡，演方若彤——陈克己的同事，在同一个系统里做情报分析，两个人配合执行过好几次任务，有一种超越普通同事的信任，又有点说不清的东西。
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等会儿要拍的就是陈克己和方若彤的对手戏，这种情感不好拿捏，多一分就过了，少一分又不够。所以他们提前走一走戏，找找状态。
“麻烦沈姐一会儿多带带我啊。”陈屹笑着说，语气里带着点晚辈的乖巧。
沈怡也淡淡地笑了。“哪有啊，我就是理论强。要论实战，还得靠你呢。”语气很谦虚，不是客套。
陈屹知道她这话是客气。沈怡今年三十二岁，看起来顶多二十五六。早些年也是出道即巅峰，拿过不少奖项，陈屹还看过她演的剧。后来在事业最火的时候淡出圈子，专注学业，今年刚拿到博士学位。这部戏是她的复出之作。
在她身上，陈屹知道了什么叫“腹有诗书气自华”。不显摆，不卖弄，就是简单的交谈，就让人感觉很舒服，很自然。
他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沈姐是博士，自己是大学肄业。这说话可得注意点，不能露怯。他清了清嗓子，把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赶出去。
其实氛围是有点尴尬的。毕竟之前完全不熟的两个人，要拍这种欲拒还迎的情感。陈屹能感觉到自己有点放不开，不是紧张，是不知道那个分寸在哪儿。他一边想办法找话题切入，一边努力代入情感。
沈怡看了他一眼。她比他大几岁，经验也更多，看出来他在想什么。
“小陈，一会儿那场戏，我有个小方法，试试吗？”
陈屹正愁不知道怎么说，此刻当然就坡下驴。“具体怎么做，沈姐？”
沈怡说：“我们面对面坐着，对视。不想别的，就想角色，想戏里的人应该是一种什么感受。”她顿了顿，“我以前上学的时候，老师教过一个方法——两个人对坐，不说话，只看对方的眼睛。看久了，那些有的没的就都没了，只剩下角色和角色之间的东西。”
陈屹点点头，两个人把椅子挪了挪，面对面坐好。
开始的时候，陈屹还有点不自在。对视这种事情，说起来简单，做起来难。尤其是跟一个不太熟的人，眼睛不知道该往哪儿放，看久了想躲，躲完了又想看。但他逼着自己不躲。他看着沈怡的眼睛，不去想“我在跟沈怡对视”，去想“陈克己在看方若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