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屹还没开口，还没动作，就只是站着。背微微弓着，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蜷着，像攥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目光不漂移，不闪烁，就是看着。
宋浩在心里叹了口气。他二十岁出头开始写剧本，做了十几年编剧，大大小小的剧组跑了无数，自认为见过很多好演员。他一直觉得演员这一行是需要慢慢累积的，没法一蹴而就。但镜头里这个人，还什么都没说，往那一站，陈克己就活了。也许这一行里，真的有天才。
监视器旁边坐着副导演小林，小声说：“宋导，这状态，不用排了吧？”宋浩没回答，眼睛没离开监视器。
“开始。”他的声音很轻。
陈屹微微侧过头，像是听见身后有人来了。动作很慢，不着急，像一个人从很远的地方慢慢往回走。身后几个人走近，穿着警服，脚步踩在碎石路上，嚓嚓响。走在最前面的是李默然，演警队新人小马，瘦高个，脸上还带着没褪干净的青涩。他走到陈屹旁边，站住，看了看墓碑，又看了看陈屹。
“克己哥，弟兄们都到了。”
陈屹没看他。目光还落在墓碑上，停了片刻，才慢慢收回来。转向李默然的时候，脸上已经挂上了一层很淡的笑。那个笑不深，只是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但眼睛也跟着弯了一点，看起来像是被什么逗乐了。
“来这么齐，今天不用巡逻？”声音很随意，像在聊今天食堂吃什么。李默然摇摇头。“队长说今天都来。”陈屹点点头，又看了墓碑一眼。“那行，来了就看看他，这小子生前最怕寂寞。”
后面几个人陆续走上来，有人手里拿着花，有人拎着酒。他们在墓碑前排开，有人弯腰放花，有人把酒洒在地上。陈屹退后半步，让出位置。看着他们做这些事，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但眼神一直在动——从这个人身上移到那个人身上，又从那个人身上移到墓碑上。李默然站在最边上，明显紧张了，手里攥着一支白菊花，不知道往哪儿放，动作很僵。
宋浩在监视器后面看见了，没喊停。一是因为第一场戏，大家都紧张，图个吉利，怎么着都得先拍完，不行后面再补，二是他也想看看陈屹会怎么处理。
陈屹当然看见了。他脸上一点变化都没有，还在自然地演着，但身体微微侧了一下，换了个角度，让自己离李默然近了几步。不是刻意的，是那种很自然的移动，像站累了换个姿势。然后他开口了。
“小马，你上次说想调来我们组？”
李默然愣了一下，抬头看他。“啊，是……是。就是不知道能不能成。”
陈屹笑了笑。“那你得问问躺着的这位。他活着的时候，最会看人。他觉得行的人，一般都行。”语气很轻，像在说一件好玩的事，其实在用肢体和动作帮李默然入戏。
李默然攥着花的手松了一点，也笑了。“那……那我得好好跟他说说。”他蹲下来，把花放在墓碑前，嘴里小声念叨了几句什么。后面的几个人也笑了，气氛松下来一点，更自然了。
宋浩在监视器后面没动。陈屹刚才那两步，看似随意，但时机、位置、语气，每一样都掐得刚刚好。他不是在帮李默然演戏，是在用自己的节奏把他拉进来，让他在不知不觉里跟上。这种本事，不是练出来的。
眼瞅着李默然和后面几个演员慢慢跟上了节奏，越来越进状态，陈屹才放开演。
他转过身，面对着墓碑，把其他人隔在了身后。那个笑收了，不是突然收的，是一点一点地，像潮水退下去。嘴角放平了，眼角的弧度没了，肩膀微微沉了一点。整个人安静下来，像一口井，深不见底。
他蹲下去。动作很慢，膝盖先弯，身体重心往下落，一只手撑在地上，指尖按着碎石。蹲稳之后，他看着墓碑上的字，陈克义，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怕吵醒谁。“哥几个来看你了。小马也来了，他今天穿得挺正式，领带都打上了，你看你多有面子。”
后面传来很轻的笑声，他没有笑。
“你那个位置，还给你留着。没人动。”他停了一下，手指在碎石上慢慢画了一道，“组长说等你回去，还让你带那组。他年纪大了，带不动了。”
碎石子在他指尖下面滚了一颗，很轻的一声响。
“所以你别躺着不动了。起来，回去带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