幕布合上的那一刻，陈屹立刻从地上弹起来。他蹲在那儿太久了，腿有点麻，但顾不上。他手脚并用，往侧幕条方向跑。
下一场还是他的戏，他要换衣服、调整造型，时间不够了。
他一到侧幕条，好几个人围上来。不是工作人员，是跟他一起演戏的朋友们。有人帮他脱外套，有人递过来下一场的衣服，有人帮他整理头发。大家七手八脚的，但动作很轻，没人说话。陈屹就站着不动，脑袋里过着下一场的台词。
王海生和林芝站到了他身旁。下一场是他们搭档，演星星父母上了年纪的时候。
王海生拍拍他的肩膀。“上了，小子。咱们仨给大家好好演一场。”
陈屹看着他。王海生穿着那件旧毛衣，头发花白，腰有点弯。这一刻他不是王海生，是星星的父亲。陈屹点点头，深吸一口气。
幕布拉开之前，他往台下看了一眼。就这一眼，把他看进去了。
台下几百双眼睛，目不转睛地盯着舞台。有陌生的好奇，有感同身受的心酸，有看他像是看自己孩子的疼爱。还有一些眼神，茫然的，空洞的，不知道在看哪里的。那是真正星宝的眼神。
他在台上是表演。台下那些家庭，是真实地在经历这一切。他只是站在台上，用表演向他们展示这种生活。
同一空间，但更显空旷了。家具减少了许多，桌角、墙角都包着防撞条。客厅的茶几上多了一个相框，是父母的合影。灯光是灰白的，像阴天，透着沉重。
星星已经二十多岁了。身形消瘦，目光回避，坐在沙发上，手指反复按压一个弹簧玩具。母亲坐在轮椅上，被推上舞台。父亲跟在后面，面容苍老憔悴。
母亲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星星，妈妈回来了。妈妈这次住了好久的院，想妈妈了吗？”
他没有抬头，按压弹簧的频率加快了。
父亲低声问母亲：“医生怎么说？”
“也就这样了。”母亲看着他，那个坐在沙发上不看她的年轻人，“星星……我可能没法再给你做饭了。”
父亲沉默地走到厨房，开始熬粥。烟雾升起来。
母亲推动轮椅，靠近他。“星星，看着妈妈。”
他抗拒地扭过头。
母亲伸手，温柔但坚定地掰正他的脸。“看着妈妈。”
两个人对视。他的眼神依然飘忽，但最终定格在母亲的脸上。母亲看着他的眼睛。
“妈妈要出一趟远门，很久很久的远门。以后，你要听爸爸的话。爸爸如果吼你，他不是不爱你，他是……他太累了。”
他开口了，声音机械。“远门。多远？坐803路能到吗？”
母亲哽咽了。“803到不了。那个地方……很远。”
“那我去不了，我不去。”
“你不用去，越晚越好。星星要留在家里。你要学会煮面条。学会去超市买东西。学会……”她停了一下，“如果爸爸也累了，你要找穿红马甲的人。”
他开始焦虑了，摇晃身体。“找不到。红马甲找不到，超市换了货架，面条煮烂了。世界变了一万次。”
母亲看着他。“但星星没变。星星是妈妈见过的最勇敢的孩子。”
她费力地解开脖子上的围巾，围在他脖子上。“想妈妈的时候，就闻闻这个味道。这是妈妈的味道。”
他低头闻了闻围巾，突然把它紧紧攥在手里。他停止了摇晃，安静得像一个婴儿。
“妈妈的味道。茉莉花。”
母亲惊喜地看着他。“你还记得？你还记得茉莉花？”
他没有回答。他站起身，走向厨房，站在父亲身后。
“粥糊了。”
父亲手忙脚乱地关火。“知道了！你别在这站着，碍事！”
他没有离开。他从碗柜里拿出三个碗，整齐地摆在桌上。位置摆得有些歪，但他努力对齐。
父亲端着锅转身，看到桌上的碗，愣住了。
“三个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