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屹躺在病床上，日光灯在头顶嗡嗡响。那声音很轻，轻到平时听不见，但此刻它填满了整个房间，像水填满一个容器。
他看着天花板，细缝还在，但今天没数，不需要了。
他知道那场戏开始了。
不是场记的打板声告诉他的，是身体里某个地方松了一下，像一根绷了很久的弦，终于被人轻轻拨断。
他躺在那里。
呼吸很浅。不是刻意控制的浅，是这具饿了四天的身体自然的呼吸。肺没有力气吸满，胸膛起伏的幅度比正常人小一半，一下，一下，很慢。
手搭在被子外面。
那双手他快不认识了。骨节比以前更突出，青筋像浅蓝色的河床分布在手背。指甲有点白，月牙几乎看不见。手指微微蜷着，不是姿态，是放松，一个躺了太久的人，手就是这样的。
他闭上眼睛。
眼皮合上的瞬间，睫毛轻轻颤了一下，那是身体最后的力气。之后，一切都慢下来。
日光灯的光透过眼睑落进来，是暗红色的。他能看见自己的血管在那一小片暗红里流动，像地图上的河流。
他想起了系统里那个人，那个属于陈屹的另一段人生。
那些日子他不是在“演”他，他是真的忘了一切，变成了他。忘了横店，忘了群演，忘了墙上那些海报。他只记得病房，银杏树，母亲每天带来的鲫鱼汤。
母亲说“明天还来”。
母亲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他。
他那时候想说什么来着？
想不起来了。
他只记得她关上门之后，房间里就剩下他一个人，和窗外那棵银杏树。
陈屹的眉头轻轻皱了一下。
很轻，像想起什么不愉快的事，又很快松开。
他不知道那个表情是做给谁的，镜头？还是自己？
不重要了……
他躺在那里，呼吸越来越浅。每一下都要用力，像从很深的地方把气提上来。肺像一个漏气的皮囊，装不住东西。
他想起人生体验中确诊那天。
诊断书在床头柜第二层抽屉里。他翻出来看过一次。纸上写着很多字，他只看懂了最后几个：晚期。
他把诊断书放回去，合上抽屉。
然后他坐在床边，听走廊里的脚步声。护士推车经过，骨碌碌，骨碌碌。有人在小声说话。远处有哭声，很短，像被什么捂住了。
他没哭。
他只是坐在那里，想：原来是这样。原来最后一段路，是这样走的。
陈屹的嘴角往下沉了半毫米。
那是肌肉自然的下坠，不是表情。是一个躺了太久、已经没力气控制脸上任何一块肌肉的人，嘴角慢慢滑向它该去的地方。
呼吸又停了一秒，然后继续。
比刚才更浅。
他想起母亲最后一次来看他。
她坐在床边，没说话，剥橘子。手指很瘦，指甲剪得很短。她把每一瓣橘子的白络都撕干净，一瓣一瓣码在小碟子里。
他看着她的手。
那双手他从小看到大。给他洗过脸，喂过饭，打过他屁股，擦过他眼泪。后来他长大了，就不让她碰了。
现在她又坐在他床边。
他想说：妈，你回去吧。
想说的其实是：妈，对不起。
但他什么都没说，她也没说。
她把碟子放在床头柜上，站起来，走到门口。手扶着门框，站了两秒。
她说：“明天还来。”
门关上了。
陈屹那时候看着那扇门，看了很久。
他想喊她回来，他想说：妈，你别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