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屹不知道他全名叫什么，只晓得他姓张，七十多岁，肝癌晚期。他儿子每天来，坐十分钟，接个电话，出去抽根烟，回来再坐五分钟，然后走。
老张走的那天夜里，走廊很安静。护工来收拾东西，推车轱辘碾过地砖，声音压得很低。
但陈屹没睡着。
他躺在床上，听着隔壁开门、关门，脚步声来来去去，然后一切安静下来。
他盯着天花板那道裂缝。
他想：我的裂缝比他长一点。
然后他把被子往上拉，盖住下巴。
有一回母亲带了他爱吃的鲫鱼汤。
不是节日，不是生日，就是普通的一天。她掀开保温桶盖子，热气腾起来，带着葱姜和鱼的香味。
“喝。”
陈屹接过来，低头喝。
他知道自己喝不完。这具身体的胃已经装不下多少东西。但他还是喝，一口，两口，三口。
母亲看着他，突然伸手，把他额前一缕头发拨到耳后。
动作很轻。
陈屹没有躲。他抬起眼，看她。
她老了。头发白得比上次见时更多，眼角皱纹像用细笔一道道描上去的。但她手还是热的，从他额边收回去时，碰到了他的耳廓。
“妈。”
他听见自己喊了一声。
女人顿了一下。她看着他，等他说下去。
陈屹张开嘴。
他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这具身体里还留着太多没说的话，几个月，一百多天，每一天都有句子在喉咙里堵着，咽回去，又涌上来。
他说：“……汤很好喝。”
女人点点头。
她把碗收走，拧上保温桶盖子。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明天还来。”
门关上了。
陈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那道裂缝。
眼眶有点热。
他没有让它流出来。
…………
夜里睡不着的时候，他会想起一些片段。
不是重要的事。是细碎的、无用的、早就该忘掉的事。
七岁那年，他在巷口摔了一跤，膝盖磕破皮，哭着回家。母亲在做饭，腾不出手，就用围裙擦了擦他的脸，说：“不疼不疼，男子汉。”
十三岁，期末考试没考好，他不敢回家，在学校后门坐到天黑。父亲找过来，什么都没说，把他背了回去。父亲的背很宽，硌着他的胸口。
十九岁，他第一次跟人打架。对方个子比他高，他输了，鼻血流了一身。他没告诉家里，自己躲在厕所洗校服，怎么都洗不干净。
这些事，他已经很多年没想起过了。
它们怎么突然又回来了？
他不知道，或许代表着什么吧。
他只是躺在床上，看着窗缝里透进来的路灯光，一遍一遍地，把那些碎片捡起来，摩挲，又放回去。
银杏叶开始黄了。
陈屹每天都要看那棵树。它在病房窗外，不远不近，斜对着他的床。早晨阳光照过去，叶子是金黄的；傍晚光暗了，就变成褐黄。
他数过。一共二十七片叶子开始变色。后来变成五十三片，九十八片，数不清了。
母亲说，等叶子落光，冬天就到了。
陈屹没问她，冬天到了会怎样。
他只是每天看那棵树。
有一天，他问她：“妈，你喜欢秋天还是冬天？”
女人正在给他削苹果。她低着头，刀锋贴着果皮，一圈一圈往下旋。
“秋天。”她说，“不冷。”
陈屹说：“我也喜欢秋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