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那卷医典里的几味解毒方,贫道从前在别处见过类似的配伍,但药引子用的不一样。”
水无月将砂锅从灶上端下来,搁在砖地上让它慢慢凉。
“哪几味?”
清风道长从怀里摸出一张叠得四四方方的纸展开来递给她。
纸上抄着三味方子,字迹清瘦,每一味方子下面都标注了出处、用法和禁忌。
水无月就着灶火的光看了一遍,看出其中一味方子的配伍思路,与她娘医典中的"七步解毒法"确有异曲同工之妙,但药引从甘草换成了桔梗,药效的走向便偏了方向。
“这一味若用桔梗作引,解毒的快劲儿上来了,但容易伤胃。”
她指着纸面上的配伍说。
“我娘的方子里用甘草,慢是慢了两分,但能把脾胃护住。”
清风道长凑过来看了一眼,眉头微动。
“你试过?”
“试过三回。”
“头两回按原方,第三回调了药引。”
“脾胃弱的那个病人差一点撑不住。”
水无月将纸折好还给清风道长,起身把砂锅里的药汤滤进粗瓷碗中。
“我娘写那卷书的时候,每个方子后面都附了禁忌和注意事项。”
“她怕后人只抄方子不看注解,出了事还怪方子不好。”
清风道长将那页纸收回怀里,隔了一会儿才说了一句。
“你娘的医典,能借贫道抄一本么?”
水无月把滤好的药汤端到灶台上晾着。
背对着他回答:“你每日来帮我坐诊。”
“我每日给你翻一章抄。”
清风道长在石墩上坐正了,答了一个字。
“行。”
从那日起他便日日都来。
有时候上午来,有时候中午散了道观的早课才到,但从不落空。
他不跟水无月讨价还价,每日看完了当日的病人,便在灶房旁边的偏厦里摊开纸笔抄一章医典。
他的字写得快,笔尖过纸时沙沙地响。
但落笔极稳,一字不错。
水无月有时从诊台那边绕过来看一眼他抄的页子,见他连医典边角那些随手画上去的草药图样都原样临摹下来了。
便什么也不说,只把案上那壶快要凉透的姜枣茶,替他换了一壶热的,然后走回去继续看她的病人。
一个月之后。
清风道长抄完了医典全部九章。
他把最后一页纸摊在灶房的桌面上晾着墨,窗外是十一月底的冷风,吹得院子里那丛冬青的叶子簌簌作响。
水无月站在他对面看着那摞足有半寸厚的抄本,伸手碰了碰最上面一页纸的边角,指尖下的纸张温热,墨迹将干未干,带着一丝新墨特有的清苦气味。
“你抄完了。”
清风道长将笔搁回笔山上,拿过那摞抄本用一块干布裹好了系上绳结,起身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她一眼。
“抄完了,明日还来。”
“明日休诊。”
“我去城外进一批新药材。”
水无月将诊台上最后一本病案合拢,搁进了抽屉里。
“那贫道后日再来。”
他说完便推门出去了。
冷风灌进来一阵又被他从外面带上了门。
水无月站在灶台边,把温了的药汤灌进粗瓷瓶中封好口,在瓶身上贴了一张纸条写了用法。
她做这些事的时候动作不快不慢,与灶台上那一排封好的药瓶依次排好,整齐得像一列正在排队等着被递出去的日子。
门外巷子里传来清风道长走远了的脚步声,混着深秋的晚风,卷起落叶的沙沙轻响,渐渐地远了、听不真切了,最后彻底融进了暮色深处,那一片暖融融的万家灯火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