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处据点搜完的第四日,曾泰抱着三摞文书从大理寺赶到了狄府。
他将文书在书房的长案上一字排开。
按照“绸缎庄”,“香料铺”,“废庄”三处来源分成了三组。
每组都是一叠密信和往来字条,纸张大小不一、墨色深浅各异,有些写在整张信笺上,有些写在裁下来的边角料上,甚至有一张是写在药方背面的。
但曾泰将它们排好之后,从袖中抽出一张自己誊抄的对照表摊在案角,深吸了一口气。
“恩师。”
“学生比对过了。”
“三处的密信加起来一共二十余件。”
“全部出自同一人之手。”
狄仁杰没有立刻去看那些信,先低头看了曾泰的对照表。
表上列出了每封信的关键措词。
“已妥”,“勿忧”,“可动”,“待命”,“按原定”,以及它们出现的频率和位置。
曾泰在表的下方用朱笔圈出了一行说明。
“所有密信的转折用词、句式节奏、落笔习惯完全一致。”
“换过不同的字体、不同的力度,但写的人写久了总会露出同一个底子。”
“这二十多封信件的行文习惯是同一个人的。”
李元芳把那张对照表拿过来看了一遍。
若有所思地抬头看了曾泰一眼。
“写了不同字体,还能比对出来?”
“能。”
曾泰将三组中各自挑出一封并排摆着。
“你看这一封是楷书,工工整整像账房先生的手笔。”
“这一封是行书,潦草些像是赶时间写的。”
“还有这一封是仿体,临得像模像样。”
“可你注意这三个字,了,字的收笔。”
“不管用什么字体写,这个人在写了字最后一弯的时候,总比正常写法多往上挑半分。”
“这是从小的握笔习惯,改不了的。”
李元芳凑近了细看,果然三封不同的信件中,每一个"了"字的末笔都有一种微妙的上挑弧度。
他直起身啧了一声:“连字迹都能换三四种,这人的功课做得也太细了。”
“不止是字迹。”
曾泰又翻出另一张纸,上面抄着他从每封信中摘出的固定搭配词组。
“你看这些词,大致无虞,照此办理,切勿多言,每封信里都会出现,而且是同样的位置、同样的用法。”
“像是写信的人,脑子里有一套固定的词令库。”
“不管写什么内容都在那套库里挑词。”
“一个人的语言习惯是长在骨头里的,换多少种字体都换不掉。”
狄仁杰将三组信件来回翻看了一遍。
目光在几处关键内容上停了停。
绸缎庄的信里有一句“太常寺那边已有人接应,勿忧”。
香料铺的信中写着“户部二人已妥,可待后用”。
废庄的信最扎眼,末尾附了一行小字。
“尚仪局之事已妥,大人勿忧。”
“尚仪局之事已妥。”
狄仁杰将废庄那封信,单独抽出来放在最上面,指尖在那行小字下面轻轻划了一道。
“这话说明三处据点背后的人,在朝中有一个明确的主事目标,尚仪局。”
“而尚仪局里最有可能''''被妥''''的人,是四品尚仪月婉卿。”
曾泰正要开口附和,狄仁杰却抬手止住了他。
他转身将书架上一只木匣取下来打开。
里面是这半个月来所有关于月婉卿的物证,如燕绘制的尚仪局布局图、李元芳夜巡的记录、月婉卿两次登门的访客笔记、翠云寺中蒋疏桐口述的关于"水无月在宫中的伪装"那段叙述。
他将废庄那封信搁进匣中,与其他物证并排放着,然后退了半步,像端详一幅拼图那样看了好一会儿。
“这些信件是故意留下的。”
他开口时声音平静,却让书房里其他三人都同时停住了呼吸。
“绸缎庄、香料铺、废庄,三处据点里一共搜出二十多件密信。”
“一个经营了数年的暗线网络,不该有这么多书面证据留在原地等人抄走。”
“除非写信的人算准了我们会搜到这些据点,算准了我们会把信带走、比对、找到那个共同的笔迹源头。”
“然后顺着,尚仪局之事已妥,这句话,查到月婉卿头上。”
李元芳的眉头拧紧了:“她为什么要把自己暴露出来?”
“因为她在试探。”
狄仁杰将木匣盖子重新合上,转过身来面对三人。
“她想看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