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雨停了。
狄仁杰没有急着派人去查那三个地址。
他让那页笺纸在抽屉里搁了一整夜,自己照常上朝、议政、回府用午膳。
午膳后他刚在书房坐下,门外便传来老赵的通传。
“大人,尚仪局那位月尚仪又来了。”
“她说昨个儿送来的东西,有几处怕没说清楚,想当面再跟您补一句。”
狄仁杰将刚翻开半页的书合上,搁在案角。
一日之内连访两次,昨日是"恰好路过",今日是"怕没说清楚"。
她在试探他有没有立刻去查她给的那些地址,也在催促他按照她的指引尽快行动。
“请她进来。”
他起身走到书案前,将抽屉里那页笺纸拿了出来,却没放在显眼处,只搁在手边一本翻开的书册下压了半页。
月婉卿进门时换了一身石青色的便服。
比昨日的秋香色更沉静几分。
她的步履比昨日快了些许,却仍在跨过门槛时恰到好处地慢了一线,不显急促也不显怠慢。
狄仁杰注意到她今日没有带药箱,手中只握着一柄合拢的油纸伞,伞尖还在往下滴水。
“狄大人,昨日那页笺纸上的地名,我回去后又细想了一下。”
她落座后开门见山,语气比昨日少了几分客套,多了几分"同办一事"的熟稔。
“东市香料铺那个地址,我回想起来。”
“上个月曾见工部赵侍郎的轿子在那铺门口停过。”
“当时只当是寻常采买,如今想起,像是有些巧。”
狄仁杰将手边那本书册不动声色地挪开半寸,让底下压着的笺纸露出一个角。
他以为她会对那张笺纸多看一眼,但她的目光始终落在他脸上,没有半分游移,仿佛那页纸根本不在她的视野范围内。
“赵侍郎的轿子?”
狄仁杰将这两个字放在舌尖上轻轻掂了一下。
“工部与香料铺往来,倒也不算稀奇。”
“衙门里熏香、制药,总要采买的。”
月婉卿微微颔首:“大人说的是。”
“本不算稀奇。”
“只是那日赵侍郎的轿子,停的时间长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未见他下轿,也未见他与人交接。”
“轿子停了一阵便走了,像是专程去留个什么。”
她的"提醒"来了。
她要把他的目光引向赵诚,已经被替换的工部侍郎,与他替换前留下的某些行踪线索。
但狄仁杰早已知道赵诚被换了。
月婉卿引他去查赵诚,目的是让他相信"赵诚的异常"就是此案的关键。
从而让他把精力集中在一枚已经被吃掉一半的棋子上,而忽略棋盘上其他更活跃的布局。
“赵侍郎我近来也留意过。”
狄仁杰顺着她的话接了一句。
“月尚仪可知道,赵侍郎这半年来,在工部的行事风格与往年有些不同?”
“大人英明,连这个都看出来了。”
月婉卿端起茶盏饮了一口,神态如常。
“我与赵侍郎虽是旧识,当年入宫时还是他做的保举人。”
“但这半年来与他见面数次,总觉得他待人不似从前那般热情。”
“前月他到我尚仪局来送一份营建名册,与我说话时目光总是游移,像是心神不宁。”
她说到"旧识"二字时语气平淡无澜,既不多做解释也不回避,仿佛那只是一桩再寻常不过的人情往来。
狄仁杰听着她这段话,心中那根弦又动了一下。
她把赵诚的"异常"主动摆了出来,语气拿捏在不轻不重的位置。
既不显得她知道太多,也不显得她全不知情。
这是个精心设计过的"度",像是用尺子量过之后才说出口的。
“赵侍郎之事,我已在查了。”
狄仁杰将手边那本书册彻底合拢,让底下的笺纸完全露出来,推到桌案正中。
“不过月尚仪昨日送来的那三个地址。”
“我暂时还没派人去查。”
“我想先问月尚仪一句,你翻到那页夹页的时候,那本书是谁经手过的?”
月婉卿的手指在茶盏边缘停了一瞬。
那个停顿极短,像一颗水珠落在滚烫的铁板上"滋"一下便干了,若非狄仁杰一直在等这一眼,根本不会注意到。
“翰林院的藏书阁每日都有数人进出。”
“具体是哪一本经了谁的手,我并未细查。”
她放下茶盏时神色依旧温然。
“不过那本书封面上有借阅签条,写的是太常寺少卿周平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