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日来的紧绷与防备随着马车晃动一点一点从肩颈卸落下来,却留下更深的一层凉意。
水月幻音功。
她昨夜亲身体会了它侵入神志时的黏着力。
不是强攻硬取,而是像温水煮鱼一样让你不知不觉中丧失了警醒。
若她再多听半盏茶的工夫没有咬舌清醒,今夜她恐怕就不是坐在马车里回狄府了,而是成了一个被琴音“校订”过的、温顺无害的参校女眷,对月婉卿的所作所为视而不见、浑然不觉。
马车在狄府门口停稳时,狄仁杰已经等在廊下了。
如燕跳下车来,快步走到他面前,声音压得低而沉。
“叔父。”
“我住满七日,有些事要禀报。”
狄仁杰的目光从她脸上掠过。
他看见如燕眼底有一丝掩不住的疲惫,眼角微微泛红,像是一整夜没有睡踏实。
他没有多问,只侧身让开门口。
“进来说。
如燕跟着他穿过前院、进了书房。
门一关,她才将背靠着门板站直了,声音里带着一种后知后觉的后怕。
“昨夜她弹了一首曲子。”
“我只听了不过半盏茶的光景,就差点栽进去。”
狄仁杰的面色一凝:“水月幻音功?”
“比元芳说的还厉害些。”
如燕揉了揉太阳穴:“那琴音入耳的时候,我整个人像被人从背后捂住口鼻一样,意识慢慢钝了、身子慢慢沉了、脑子里的念头一个一个地熄了。”
“若非咬舌醒神……”
她没有把后面的话说完,只是摇了摇头。
狄仁杰沉默片刻,替她倒了一杯热茶递过去
“除此之外呢?”
如燕接过茶盏暖着手心,将七日的观察逐条说了。
月婉卿的起居规律、言行细节、与人来往的情况、东偏院的布局和陈设、药柜中常见的药材种类、以及那一次擦指而过时摸到的按弦薄茧。
她每说一条,狄仁杰便微微点头,面上波澜不惊,但搭在案沿的食指轻轻叩了两下,那是他在心里拼图的习惯。
如燕说完最后一条时,窗外已经起了风,书房里的烛火晃了一晃又稳住。
她把那包枇杷膏放在案角:“她还让我带了这个。”
狄仁杰拿起药包拆开看了一眼。
里面是十多块深棕色的枇杷膏,裹在油纸里,气味甜润清正。
他把油纸重新裹好推回案中,没有多置一词。
只是在他收回手的时候,指腹轻轻在油纸的折角处蹭了一下,像是在估量一个人给另一个人送药的诚意,还有几分是真的、几分是惯性的周到。
“你做得很好。”
他站起身来,望着窗外渐渐暗淡的日光。
“七日观察。”
“比我在宫门外站半月都管用。”
“尤其是昨夜那一曲琴音,她现在知道你听过了。”
如燕一怔:“她知道?”
“她若不知道,就不会弹那首曲子。”
狄仁杰转过身来,目光平静却深远。
“她是在告诉你,也在告诉我。”
“她察觉到你在看她了。”
“但她不躲,反而当着你的面奏了一曲水月幻音,让你尝尝滋味,这既是示威,也是试探。”
“她在看你是被迷倒了就此收手,还是咬着牙根醒过来继续查她。”
如燕的脸色白了白。
狄仁杰重新坐回椅上,将那包枇杷膏拿在手里掂了掂。
油纸在烛火下反射出一层薄薄的光泽,他忽然说了一句看似不相干的话。
“枇杷膏润肺清燥。”
“深秋容易嗓子干,她倒是细心。”
如燕张了张嘴,没接上话。
狄仁杰将药包轻轻放回案上,目光落在窗外那一丛在晚风中低伏的竹梢上,声音低缓如自语。
“一个会在入夜后独自抚琴的人,一个会在临别时细心包好药膏的人,和一个能面不改色将朝廷重臣锁进地窖、换人顶替的人。”
“她们是同一个人。”
“但这个人心里有几层面孔,每一层都是真的还是假的,恐怕连她自己都未必分清了。”
他将药包推向桌角,不是不要,只是暂且搁开。
“歇一歇吧。”
他转头对如燕说:“明日再议。”
如燕应了一声退出书房时,夜色已经彻底降下来了。
她走过廊下,回头望了一眼书房窗纸上映出的狄仁杰的侧影,他正低头看案上那包枇杷膏,一只手撑着下巴,神情若有所思。
如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