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说了。”
“我对不起朝廷,对不起陛下……”
“你说了,才救了自己的命。”
“你若不说,他们早已杀人灭口。”
“这不是你的错。”
“你告诉我,那个审你的人,有没有提过,镜花宫,或水无月?”
孙文博猛地抬眼:“你怎么知道镜花宫?”
狄仁杰脊背一绷:“他们提了?”
“那女人……为首的那个女人。”
“审问我的时候漏过一句。”
孙文博皱眉回忆:“她说,宫主说了,中书令的功课要做足,别叫人看出破绽。”
“我还听到两个看守在门口低声交谈。”
“说什么,镜花易容果真是名不虚传。”
“水无月这手功夫,比千面门那群蠢货强了不知多少倍。”
“水无月。”
狄仁杰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
“大人。”
李元芳低声道,“外面有人来。”
狄仁杰立刻吹灭火折子,地窖陷入彻底的黑暗。
他屏息凝神,听见头顶传来脚步声。
从旧屋外经过,不快不慢,像是巡夜的家丁。
脚步声渐渐远去,融入了夜风里。
狄仁杰重新点亮火折子,对李元芳道。
“把他背出去。”
“今夜先不回狄府。”
“送东城我那位旧部家中暂住。”
李元芳二话不说,将孙文博背了起来。
孙文博虚弱得整个人趴在他背上,轻得像一捆枯柴。
三人上了台阶,狄仁杰把地砖复原、将铜挂锁重新扣好。
锁芯已经坏了一齿,但他用铜簪别了一下,勉强让它卡住了。
夜风更大了,天上的云层已经完全遮蔽了月亮。
三人沿着来路翻出围墙,融进了神都深秋的夜色中。
李元芳背着人脚步依然极轻极稳,如同一道无声的影子掠过坊墙与树影之间。
孙文博在他背上虚弱地开口。
狄大人。”
“你……打算如何处置那个扮我的人?”
狄仁杰走在他们身侧,目光投向远处灯火熄灭的宫城轮廓。
暗夜中他的面容看不分明,只听到一句平淡如水的话。
“先不动他。”
“让他以为你还被关在窖里,让他继续上他的朝、议他的政、演他的戏。”
“等他把所有棋子都摆到台面上来,我才看得清,这盘棋到底是谁在下。”
风灌入长街,卷起满地落叶沙沙作响。
孙文博埋在李元芳肩头,喃喃道。
“水无月……那个女人叫水无月。”
“狄大人,你可千万当心,我虽没见过她真容,但听那审我的男人说,她能在一盏茶的工夫里变成另外一个人,连亲娘都辨不出来。”
狄仁杰的脚步顿了顿。
“变一个人?”
“是。”
孙文博的声音低得像一根将断的弦。
“她说那叫,镜花易容。”
“只要学会了,你想是谁,就能是谁。”
狄仁杰站住了。
风掀动他深青色的衣摆,猎猎作响。
他望着面前这条通往东城的长巷,两侧屋舍的黑瓦,在微弱的夜光中连成一片起伏得脊线,像一条沉睡中的巨兽。
“元芳。”
“今日早朝,孙文博说了什么?”
李元芳回想了一下:“奏报了秋粮入库的事,说得……中规中矩,没什么毛病。”
狄仁杰缓缓点了一下头。
“中规中矩。”
那正是一个人背熟了文稿、临场不敢多说一句话的表现。
而真正的孙文博这会儿正虚弱地趴在自己侍卫背上,指甲缝里还留着被针扎过的血痂。
“走吧。”
狄仁杰重新迈开脚步,声音轻得像落在地上的霜。
“天快亮了。”
三人穿过长巷尽头那一道薄薄的晨雾时,东方天际恰好泛起第一线鱼肚白。
远处隐约传来早市摊贩支摊的响动,神都洛阳就要在不知不觉中醒来。
而这座城里的人,还大多不知道。
那个走在朝堂上、身居宰辅之列的中书令孙文博,他的真身刚刚才被救出囚窖,此刻正被一个持链子刀的人背着,消失在晨光未至的阴影中。
狄仁杰走在最前面,始终没有回头。
但他知道,身后那间孙府旧屋的地窖里,从此只剩下一副空铁链和一堆发黑的稻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