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仁杰从怀中取出火折子晃亮,橘黄的光晕投入洞中。
顺着砖砌的台阶往下走了七级,空间豁然开朗。
那是一个丈许见方的地窖。
四壁用粗石砌成,地面是夯实的泥土。
角落里铺着一堆发黑的稻草,稻草上蜷缩着一个人影。
听到脚步声,那人猛地抬起头来。
火光映出一张枯瘦的脸。
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嘴唇干裂起皮,两颊的胡茬长成了乱草。
他的双手被铁链锁在身后的石壁铁环上,手腕处磨出了两道黑红的血痂。
但他看向狄仁杰的眼神里,还有一种东西在燃烧。
“……狄、狄大人?”
声音嘶哑,像沙石在粗纸上磨过。
可狄仁杰认出了那语调中的惊疑和恳切。
那是孙文博的声音。
相处二十三年,他不可能认错。
狄仁杰快步上前蹲下身,火折子举近些照亮那人的脸。
脏污之下,确确实实是孙文博的面目。
那两道常年因忧思而深锁的眉心纹路,那微微左偏的下唇,还有右眼尾那颗芝麻大的浅痣,都在。
“文博兄。”
狄仁杰的声音很轻,但稳如磐石。
“我来接你了。”
孙文博的嘴唇剧烈地抖了起来,眼眶瞬间通红。
他张了张嘴,嗓子里却只挤出一声压抑了太久的呜咽。
铁链随着他的颤抖哗啦作响。
李元芳已无声地绕到他身后,链子刀卷住铁环猛力一扯。
铁环连着嵌入墙壁的铁钉被整个拔了出来,碎石哗啦啦落了一地。
他紧接着又扯断了孙文博脚踝上的另一副镣铐。
孙文博的身子软软地往前倒,狄仁杰一把扶住他的肩膀。
“别急,慢慢说。”
狄仁杰从腰间解下药囊,取出一颗清心丸塞进他嘴里。
“你被关多久了?”
孙文博含着药丸,抖着手抓住狄仁杰的衣袖,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浮木。
他缓了好几息,才哑着嗓子开口。
“二……二十多天。”
“八月廿八那夜,我在回府途中被人从马车里……劫走的。”
“多少人?”
“七八个,黑衣蒙面。”
“为首的……是个女人。”
“她在我耳边说了一句话。”
“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孙文博用力咽了口唾沫:“等我醒来。”
“就在这个地方了。”
狄仁杰目光一紧:“女人说了什么?”
孙文博闭了闭眼,像是在极力回忆。
“她说,借你的脸用一用。”
“莫要见怪。”
“然后我就闻到一股甜香味。”
“再醒来时,身上所有东西都没了。”
“官服、印信、扇子……”
“连我平日随身带的……”
他忽然顿住,低头看向自己的右手。
“我的扳指。”
狄仁杰的瞳孔微微一缩:“什么扳指?”
孙文博将右手抬起来,拇指上那道细如发丝的疤痕在火光中清晰可见。
“我父亲留给我的一枚玉扳指,我从不离身,只是穿朝服时嫌硌手,会褪下来挂在贴身的挂绳上。”
“那晚被劫时他们连那枚扳指也一并拿走了。”
“你戴扳指?”
“戴了二十多年了。”
“我从不示人,因为那是家父遗物,我不愿旁人问来问去。”
孙文博惨笑一声:“怎么?”
“那个扮我的,是不是没戴?”
狄仁杰没有回答。
他心中那块拼图终于落到了它该在的位置,疤痕。
真正的孙文博戴着扳指戴了二十多年,假孙文博手上没有扳指,却留了一道被临时箍出来的浅痕。
那道上朝前才匆匆套上去的新扳指,磨出的痕迹与经年累月留下的完全不同。
“你被关在这里,他们问了你什么?”
“每日都有人下来。”
孙文博的声音里透出疲惫和恐惧交替得颤抖。
“一个男人,话不多。”
“端着饭食来就问我朝中事务,近期奏议、各部和司的执掌、我与谁交好、与谁有隙、在御前如何回话……”
“一开始我不肯说,他便用针扎我指甲缝。后来我实在受不住……”
狄仁杰按住他颤抖的手:“你都说了?”
孙文博垂下头,泪珠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