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后的目光冷了一分。
“系什么?”
“哼!”
孙文博的嘴唇动了动,终于吐出了两个字。
“系……系马匹啃食。”
满殿顿时哗然……
军粮是粮草,存放在仓库中,如何会被马匹啃食?
有人低声笑了出来,又赶紧憋住。
狄仁杰听见身旁的御史台官员小声嘀咕。
“中书令今日莫不是没睡醒?”
孙文博自己也意识到了失言,脸色唰地白了。
他急急改口:“臣失言。”
“是运输途中损耗与交接账目不符,具体数目容臣回署再核……”
武后没有斥责,只淡淡道:“退下吧。”
“换个人来说。”
孙文博灰着脸退回班列。
狄仁杰的目光落在他的右手上。
那只手在袖中抖得厉害,拇指不自觉地摩挲着食指侧面,仿佛在抚摸一枚并不存在的扳指。
散朝时,百官鱼贯出殿。
狄仁杰故意放慢脚步,等孙文博从身边经过时,自然而然地靠了上去。
“文博兄留步。”
孙文博的身体明显僵了一瞬。
他转过头来,脸上勉强挤出一丝苦笑。
“狄大人……何事?”
狄仁杰注意到他的眼神,涣散、警惕,像一只受了惊吓的兔子,随时准备拔腿逃跑。
这绝非孙文博平日的气度。
孙文博为人谨慎但不失从容,言辞之间向来稳重大方,何曾有过这般畏缩的神情?
“前日你提到的西北军务那份奏折。”
狄仁杰语气随意,仿佛只是同僚之间的闲聊。
“我后来翻了一下旧档,有些疑问想请教。你何时得空?”
孙文博的瞳孔微微一缩。
“奏折……”
他重复着两个字,声音干涩。
“哪、哪一份奏折?”
狄仁杰笑了:“就是那份论及陇右驻军调防的。怎么,你忘了?”
孙文博眨了眨眼,脸上闪过一丝茫然,随即慌忙点头。
“哦,那份……记得、记得。”
“不过这几日忙,改日、改日再谈。”
他不等狄仁杰再开口,微微躬身。
“告辞。”
提起袍角便大步流星地往殿外走去,脚步虚浮得近乎踉跄。
狄仁杰站在原地,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丹墀尽头。
殿外的秋阳白晃晃地照在白玉阶上,将那个仓皇而去的身影拉成一道细长的影子。
"狄大人。"
身后有人低低唤了一声。
狄仁杰回头,见是张柬之。
这位同僚面色凝重,走到他身旁,压低嗓音。
“你也看出来了?”
狄仁杰点了点头。
张柬之四下扫了一眼,确认无人靠近,才用几不可闻的声音说道。
“今日已是第三回了。”
“上回他在政事堂议漕运,把永济渠说成了广通渠。”
“再上回,他在御前奏对时竟把宰相班列的人名报错了一半。”
“同僚们只当他年纪大了记性不好,可我……”
张柬之顿了一下,目光深沉。
“我总觉得哪里不对。”
狄仁杰望着殿外空阔的广场,秋风卷起几片枯叶,打着旋儿飞过丹墀。
“他右手拇指上有一道疤。”
张柬之一怔:“什么疤?”
“戴扳指的疤。”
狄仁杰转身往殿外走去:“可他从来不戴扳指。”
张柬之的脚步顿了一瞬,随即快步跟了上来。
两人的身影并肩穿过了长长的宫廊。
秋风从廊柱间灌入,吹得衣袍猎猎作响。
狄仁杰不再说话,但张柬之注意到,他的右手食指正轻轻叩着腰间玉佩的系带。
那是他深思时才有的习惯性动作。
含元殿的钟声在身后悠悠敲响,惊起宫檐下一群灰羽的寒鸦。
洛阳城的秋意浓得像一壶老酒,看上去澄澈,入喉才知道里面藏着许多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狄仁杰走出宫门时停了一步。
他没有回头,只低声道了一句。
“柬之,今晚到我府中来。”
张柬之应了一声:“好。”
马车辘辘驶过长街,狄仁杰靠着车壁,闭上了眼睛。
眼前浮现的却是孙文博方才那个惶恐的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