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操。”王猛握着方向盘，骂了一句。
公路两侧，不再是农田和村庄。取而代之的是一栋栋矗立在荒草里的烂尾楼。灰色的水泥骨架暴露在空气中，黑洞洞的窗口望着天空。墙皮上，十年前的房地产广告早已褪色。“给您一个五星级的家”，字迹斑驳，讽刺至极。
空气里的味道变了。不再是乡野的清新，而是一种混杂着咸腥、潮湿和腐败的气味。
车子继续往前开。经过南港第一码头。几十艘渔船歪歪斜斜地靠在岸边，船身布满铁锈，甲板上空无一人。像是搁浅的钢铁巨兽的坟场。码头边的棚户区，低矮的房子挤在一起，污水从门口的沟渠里漫过，浓重的鱼腥味和下水道的臭气几乎凝成实质。
一群光着膀子、露出纹身的男人蹲在路边的一张破木桌旁斗地主。钱拍在桌上，吼声震天。吉普车开过，他们的动作停了一瞬。十几道目光齐刷刷投过来，没有好奇，全是警惕和审视。
王猛的手下意识地摸向腰间。
陈海的视线从那群人脸上一扫而过，没有停留。
车子最终停在南港市公安局门口。一栋灰扑扑的六层小楼，建于上个世纪九十年代。外墙的白色瓷砖掉了一大片，露出里面的红砖，像一块块揭不掉的伤疤。
大门倒是开着。
陈海推门下车。王猛跟在身后。
市局大厅。本该显示通知公告的电子屏一片漆黑。四个接待窗口，只开了一个。一个穿着制服的年轻民警趴在桌子上，睡得正香，口水顺着嘴角流下来。
大厅里空无一人。陈海站在正中央，抬头环顾了一圈。墙上挂着的“人民公安为人民”的标语牌积了一层厚厚的灰。他没有出声，也没有叫醒那个正在睡觉的民警。
他迈开步子，直接朝楼上走。
刑侦支队在三楼。
推开办公室的门。一股烟味、泡面味和汗味混合的浑浊空气扑面而来。
二十多张办公桌，稀稀拉拉坐了不到十个人。靠窗的一个在聚精会神地刷着短视频，嘿嘿直笑。中间一个，正拿着指甲刀，低头修理自己的指甲，剪下的指甲屑弹得满地都是。还有几个，干脆凑在一起看手机里的电影。
墙上，“严格执法，热情服务”的红色横幅，左边的钉子掉了，歪歪斜斜地垂下来，挡住了一半的“严格”。
陈海走进来。
办公室里的人，有的抬头瞥了一眼，又低下头去，继续干自己的事。有的甚至连头都懒得抬。
没有人站起来。没有人问他是谁。
这里是南港市局刑侦支队。更像一个三流网吧。
陈海没说话。他径直走到办公室最里面的档案柜前。铁皮柜，掉了漆。他伸手拉开一个抽屉。
“吱嘎——”
刺耳的摩擦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响起。
一排排牛皮纸的卷宗塞得满满当当。柜门拉开的瞬间，一股陈年的灰尘扬起来，在光线里飞舞。
陈海随手抽出一本。
卷宗的封皮上，落满了灰。他用手指抹了一下，露出下面的字。
“2019.7.12 渔港码头女工失足落水案”。
他翻开卷宗。纸张已经泛黄。
死者，张小兰，十九岁，南港水产加工厂女工。
尸体在第一码头的废弃卸货平台下被发现。
结论：酒后失足，意外溺水身亡。
陈海一页一页地翻。翻到法医勘验报告。上面清楚地写着：死者血液酒精含量为零。颈部、手腕处有多处不规则淤青，疑为生前与人撕扯、扼颈形成。
他再翻到最后一页。结案报告。
上面对法医报告里的疑点只字未提。只有冷冰冰的四个字结论：意外死亡。
签发人：马志强。时任刑侦支队长。
落款日期，是案发后的第三天。
三天，一起人命案，就变成了一场意外。
“砰！”
陈海把卷宗重重地摔在离他最近的一张办公桌上。桌上喝了一半的奶茶被震倒，褐色的液体流了一桌子。
正在看电影的那个警察吓得一哆嗦，手机掉在地上。
办公室里所有的声音瞬间消失。
所有人都抬起头，看向这个不速之客。
“这案子。”陈海的手指点着卷宗的封面，声音不大，却像锤子一样砸在每个人的心上，“谁签的字？”
办公室里一片死寂。
角落里，一个正在用报纸盖着脸打盹的中年男人身体僵了一下。他慢慢地把报纸拿开，磨磨蹭蹭地站了起来。脸色发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