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为民看着会议室里，那个被投影仪灯光照亮的年轻人，只觉得喉咙发干。
他办了一辈子案子，见过狠的，见过聪明的，也见过有背景的。
但像陈海这样，把狠辣、智慧和背景，揉捏成一种近乎艺术的杀人手段的，他第一次见。
会议室里，钱栋还瘫在椅子上，像一滩烂泥。
他已经彻底放弃了抵抗。
在那种水泼不进的证据链面前，任何挣扎都是笑话。
“陈海。”张为民的声音有些沙哑，“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
陈海关掉投影仪，会议室恢复了昏暗。
他走到那面巨大的案件关系网白板前，上面，赵立春的名字赫然在列。
“当然是继续往上挖。”
张为民的眼皮跳了一下。
“赵立春是市委副书记，专职政法。动他，必须要有市委主要领导的批示，甚至……要上报省里。”
“我知道。”陈海的语气很平静。
“你知道？”张为民的音量高了一点，“这不是开玩笑！钱栋的口供和证据，虽然能咬死他，但程序上，我们扫黑办没有直接对他采取措施的权力！”
这才是官场。
不是证据够了，就能抓人。
级别，就是一道天堑。
“张局，你急什么？”陈海转过身，脸上甚至还带着一丝笑意。
张为民被他这个笑容搞得心里发毛。
这小子，又想干什么？
……
市局的压力，来得比想象中更快。
仅仅一个小时后，张为民办公室的电话，就成了热线。
先是市政府的一位副市长，拐弯抹角地询问案情，话里话外都在暗示，要注意团结，维护稳定大局。
接着，是市委组织部的一个副部长，说是关心公安系统的干部队伍建设，提醒张为民不要被别有用心的人利用，搞得人心惶惶。
每一个电话，都像是一块石头，砸进张为民的心里，让他本就悬着的心，越来越沉。
他知道，这些人背后，站着的都是谁。
那张无形的大网，已经感觉到了危险，开始收紧了。
张为民挂断又一个电话，烦躁地扯了扯领带，抓起桌上的烟盒，却发现已经空了。
“陈海，你这次……是真的捅破天了。”他靠在椅背上，整个人都透着一股疲惫。
“天，早就破了，我只是把盖在上面的那块布，掀开而已。”陈海给他递过去一支烟。
张为民摆了摆手。
“市里已经有声音了，让我暂时封存钱栋的案子，先内部消化。”
“消化？”陈海的嘴角勾起一抹冷意，“是销毁证据吧。”
张为民沉默了。
他当然知道所谓的“内部消化”是什么意思。
可他是局长，他上面还有市委，有市政府。
他顶不住。
办公室的红色电话，再次刺耳地响了起来。
张为民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身体猛地坐直。
是市委书记的专线。
他整理了一下衣服，清了清嗓子，才小心翼翼地拿起电话。
“喂，周书记。”
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
张为民的脸色，从严肃，到凝重，最后变成了一种近乎屈辱的铁青。
他的腰，不自觉地弯了下去，嘴里不断地重复着。
“是……我明白……是，我一定注意方式方法……好，好，我领会领导的意图……”
陈海就站在旁边，静静地看着。
他能看到，张为民握着电话的手，青筋暴起。
这是一个老警察最后的尊严和不甘。
终于，电话挂断了。
张为民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重重地摔回椅子里。
“周书记说，平江的发展稳定，来之不易。”他闭上眼，声音里满是挫败，“扫黑，是必要的。但不能因为扫黑，就否定了过去所有的成绩，更不能动摇我们干部队伍的根本。”
这话，已经不是暗示了。
是明明白白的警告。
到赵立春为止，不准再查了！
办公室里，空气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就在这时，陈海的手机，轻轻震动了一下。
他拿起来看了一眼，是林晚发来的一条微信。
“爷爷问你，网还好用吗？要不要换张钢丝的？”
陈海的脸上，露出了今晚第一个发自内心的笑容。
他回了两个字。
“要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