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屋的矮床上只有他一个人。圆木枕头歪在一边，他坐起来，茅草屋顶的缝隙里落下几道细长的光柱，在他膝盖上。有灰尘在光柱里慢慢浮动。
他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走进中间的堂屋。
桌上放着一碗玉米糊。凉的。碗底压着一张纸条，边角裁得歪歪扭扭的，是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上面写着几个单词，用力不均匀的笔画把纸面压出了凹凸。
“我们。出门。中午。回来。”
林泽把纸条折好，放在桌上。他端起那碗凉了的玉米糊，慢慢喝完了。
很淡，并不好喝。
他推开门走出去。阳光已经铺满了院子，高粱地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地响。他在田垄尽头找到了他们。
阿玛迪弯着腰，跟在老人身后，两只手抱着几株刚拔下来的杂草，额头上全是汗。老人走在前面，锄头一下一下地落进土里，动作不快，保持着同一个节拍。
翻出来的新土是深褐色的，和高粱地里那些被太阳晒得发白的干泥完全不同。阿玛迪把那几株杂草扔到田埂上，用袖子擦了一下额头，又弯下腰去。
林泽站在田埂上，远远看着，没有走过去。
他想起了昨天在码头上等他的那个孩子——瘦小的，一个人站在栈桥尽头，海风把他过大的衬衫吹得鼓起来。
那时候他以为阿玛迪没有别的事要做。
但现在他知道了。
在这几个月里，阿玛迪每天都是这样的：早起，跟爷爷下地；中午去码头，等唯一的那班船来；然后去伊莎贝尔的教室，坐在靠窗的位置，很认真地描那些歪歪扭扭的字母。
他并不知道林泽会不会来。甚至不知道那封信有没有送到。
他不知道土豆在飞过半个世界的时候有没有被风雨打下来，有没有被更大的鸟追赶，有没有在某个陌生的地方迷路。
阿玛迪能做的就是去等。
然后他等到了。
林泽没有出声，站在田埂上看着他们把那一垄地翻完。老人直起腰，看见了林泽。他朝他点了点头，笑脸扬起。
阿玛迪也看见了林泽。他把手里最后一株杂草扔到田埂上，拍拍手上的泥，跑过来。跑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朝老人喊了句什么。老人摆了摆手，扛起锄头，慢慢往院子的方向走去。
林泽把石头从口袋里掏出来。
阿玛迪看见那颗石头的时候，脚步停了一下。只一瞬，然后他继续往前走，来到林泽面前，伸出手。
他接过石头，贴在自己胸口，闭上眼睛。那道暗红色的纹路亮了一下，然后一个轮廓从石头里涌出来——比之前更高，更清晰，肩膀的线条不再模糊，手臂的弧度也不再断裂。
它站在那里，低下头，看着阿玛迪。阿玛迪伸出手，它沉默着，也伸出手。两只手隔着一段极近的距离，没有碰到。
阿玛迪睁开眼睛。
他没有说话，但他笑了。像有什么东西在他胸口被重新点亮了，光从里面透出来，把他整个人都照得亮了一些。
他把石头贴在胸口，仰着头，看着那个轮廓。轮廓看了他一眼，也笑了——也许只是光影的变化，但在那个笑里，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阿玛迪站在田埂上，看那个轮廓慢慢变淡，消散在晨光里。
林泽看着他们。
他想告诉阿玛迪——这颗石头，你父亲留给你的这颗石头，它不是自己坚持到现在的。有人在夜里为它充能，持续了很长时间。
也许是你父亲。也许不是。无论是谁，那个人已经很久没有出现了。但他没有说。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阿玛迪把那颗石头小心翼翼地从胸口取下来，捧在手心里。
在这个七八岁的孩子所拥有的全部东西里——三间茅草屋，一张矮床，一个圆木枕头，一只翅膀断过又长好的猫头鹰——这颗石头是他最珍贵的。
“我要走了，”林泽说，“再见，阿玛迪。”
阿玛迪着急地拉着他的手，摇摇头。
“报酬。”他说。
林泽愣了一下，“不用。你留着。”
阿玛迪再度摇头。他拽住林泽的袖子，用的力气不大，但很固执。
“报酬。”他又说了一遍，发音比刚才更用力，像是怕林泽没听懂。
林泽想说真的不用了，但他低头，对上阿玛迪的眼睛，把话咽了回去。
他叹了口气，被阿玛迪拽着往院子外面走。
他们沿着另一条路走去。
往更深的，更深的地方。路在高粱地的尽头分了岔，往左是村子，往右是一片林泽没去过的灌木丛。
阿玛迪毫不犹豫地往右拐了。灌木的枝条擦过林泽的衣袍，发出沙沙的声响。
脚下的泥土越来越软，空气里的气味也在变——更湿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