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泽站在栈桥尽头，看着一艘蓝色的旧船消失在海平线下，心想自己大概是疯了——为了一个陌生小孩信上歪歪扭扭的几行字，跨越了半个世界。
然后他回头，看到了那个孩子，七八岁上下，守在码头边上，只一眼，他就知道，那就是阿玛迪。
林泽站在院子中央，三间茅草屋在他面前围成一个沉默的三角形。
北屋的门框矮得他必须低头才能进去。他站在门口，没有动。屋里的光线太暗了，从正午的烈日下走进去，眼睛需要好几秒来适应。
他看见那张矮腿床——几根木头钉成的架子，上面铺着一层干草，干草上蒙着一块洗得发白的粗布。枕头是一截圆木，被后脑勺磨出了浅浅的凹陷。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他退了出来，转身走进东屋。阿玛迪跟在他身后，脚步很轻。
东屋是厨房。
内墙被烟熏得漆黑，那是经年累月的烟火气一层一层叠上去的，林泽伸手摸了一下，指尖沾上一层细密的炭灰。
地上三块石头架着一口锅，锅底被柴火舔得发亮。石头之间的灰烬还温着，几根没有烧尽的树枝横在灰堆里，一头是炭，另一头还带着树皮。
他蹲下去，用指尖拨了一下那几根树枝。很细，比他的手指粗不了多少。
“阿玛迪。”林泽喊了声。
阿玛迪的英文不太好，最熟悉的是他自己的名字，听到林泽喊，他上前两步，“桑伍德先生，有什么吩咐？”
“叫我林泽就好，”林泽笑了笑，“还有，不是你找我来的吗？”
他站起来，走出东屋。院子里的阳光刺得他眯了一下眼睛。高粱地围着院子，从屋角一直延伸到远处看不见的地方。秆子稀稀拉拉的，每一株之间隔着比他们的个头还宽的空隙。 穗子很小，瘪瘪的，风从高粱地里穿过来的时候，叶子互相摩擦，发出纸片一样干涩的声响。
阿玛迪站在他旁边，也看着那片高粱地。
“很久没下雨了。”他说得很慢。
“如果是想让我帮忙降雨的话，”林泽也尽量说得慢些，确保他能听懂，“我可能很难做到。”
阿玛迪愣了一下，摇摇头，不知道是不想还是没听懂。
眼前的阿玛迪比他见过的任何一个同龄孩子都瘦。手腕从短了一截的袖口里露出来，腕骨突出，像两颗被埋在皮肤下面的小石子。
但阿玛迪的眼睛不像一个缺水的人。那里面有光，干的，灼烫的，像一块被太阳晒了一整天的石头，到了夜里还在往外散热。
他看着林泽的时候，那光就定定地落在他脸上，不移开，也不躲闪。
“我没有在推脱。”林泽说。
阿玛迪把手伸进衬衫领口，从里面掏出一个东西。那东西他攥得很紧，林泽看看他的手，又看看他的脸，一度怀疑对方并不想让自己看。
但阿玛迪最终还是把手摊开了。
掌心里是一颗石头。拇指大小，扁圆形，表面粗糙，灰扑扑的，和院子里那些被太阳晒裂的碎石没有什么两样。但在石头的中心，有一道暗红色的纹路，从这一面穿透到另一面，隐隐透着光。
林泽仔细看了看那颗石头。
“这是我的。”阿玛迪说。他停了一下，像是在找那个最准确的词。
“父亲。”他说。
“父亲？”林泽重复了一遍，他伸出手。
阿玛迪把石头放进他掌心里。比他预想的沉。石头贴在皮肤上的触感是温的，那道暗红色的纹路在他掌心里亮了一瞬，又暗下去。
“他快死了。”阿玛迪说，带些哭腔。
林泽抬起头。
“以前，”阿玛迪指着那道暗红色的纹路，“这道光是亮的。很亮，像火。现在它不亮了。”他没有说下去。
林泽把石头翻过来。背面也有一道同样的纹路，从中心往边缘延伸，在快要碰到石头表面的时候断了。
他把石头举高，对着太阳。阳光穿过灰扑扑的表面，那道暗红色的纹路在光里变成了一种很淡的、像被水稀释过的血色。
“他在这里面？”林泽问。
阿玛迪的嘴唇动了一下。
“是。”他说。
他从林泽手里接过石头，攥在掌心里，转过身，朝院子外面走去。林泽跟在他后面。
他们穿过那片稀稀拉拉的高粱地。干裂的泥土在脚下发出细碎的声响，每踩一步都有碎土从鞋底边缘溢出来。高粱的叶子擦过林泽的袍角，发出沙沙的声响。
走出高粱地，是一片更开阔的荒地。阿玛迪停下来，弯腰，把石头放在脚边。然后他退开几步。
“看。”他说。
石头开始发光。那道暗红色的纹路从中心往外蔓延，越来越亮，越来越密，像无数根极细的血管从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