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站在门口,看着妈妈新买的公寓——两室一厅,装修简约,沙发是浅灰色的,茶几上放着一盆绿萝,厨房的台面是白色的石英石,折射着午后的阳光。她站了大概十秒,然后说:“这房子,没门槛。”
妈妈从厨房探出头:“要门槛做什么?”
“习惯。”姜清宁把包袱放在玄关柜上,“以前住的地方,每扇门都有门槛。高的、矮的、石头刻的、木头雕的——进门要抬脚,会慢一点,像是提醒自己‘你进入另一个空间了’。”
妈妈想了想,没说话,从鞋柜里取出一双新的棉拖鞋,放在她脚边。“门槛没有,拖鞋有。垫一下脚,算是‘进门’了。”
姜清宁低头看了看那双拖鞋——灰色的,上面绣着一只卡通猫。她沉默了两秒,然后换上拖鞋,走进去,环顾了一圈,在沙发上坐下。沙发很软,她坐下去的时候陷进去了一点。她愣了一下,又调整了一下坐姿,然后像是终于接受了什么,靠进沙发里。
“挺舒服的。”她说。
“那你以后常坐。”妈妈把一杯茶放在她面前。
那是姜清宁来现代世界的第三个月。前面两个月她住在钱多多家——钱多多坚持的,说“姜阿姨刚来没地方住,我家房间多”。但住了两个月之后,姜清宁坚持要搬走,理由是“他家的冰箱太大了,每次打开都吓我一跳”。钱多多说“冰箱大是好事”,姜清宁说“好事是好事,但我不习惯”。最后妈妈买了这套公寓,两间卧室,一间给她住。
姜清宁开始适应现代生活,比她想象中难。她活了很久——比老周还久——但那些年都在“原始时间线”或者“时间夹缝”里。她见过时间,见过世界的起点和终点,但没见过电饭煲。第一天做饭,她对着电饭煲研究了二十分钟,然后问妈妈:“这个锅,为什么会自己加热?”
妈妈一边切菜一边说:“因为插了电。”
“什么是电?”
妈妈停下刀,看着她。“清宁,你真的不知道什么是电?”
“我知道。看过。在别人家的灯里。但一直不知道它是怎么来的。”
妈妈沉默了三秒。“你先别管电怎么来。你就知道——它能让饭熟。你按这个按钮,等它跳了,饭就好了。”
姜清宁按照指示按了按钮。电饭煲开始工作,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她蹲在电饭煲前面,盯着上面的指示灯看,像是在观察一头陌生的动物。
饭好的时候,指示灯灭了,她小心翼翼地打开盖子,白腾腾的热气涌上来,带着米饭特有的清香。她看了很久,然后用手指戳了一下饭粒。
“怎么了?”妈妈问。
“它真的会自己做饭。”姜清宁说,声音里有一种克制不住的惊奇,“不用火,不用柴,不需要人看着。它就自己好了。”
妈妈看着她蹲在电饭煲前面的背影,忽然觉得有点心酸。这个人活了太久,见过太多东西,但从来没有见过“普通的生活”。她走过去,拍了拍姜清宁的肩膀:“以后你会见到更多自己会做的东西。洗衣机、扫地机器人、微波炉——都会自己工作。”
“它们都想帮我?”
“不是想帮你。是……它们就是这样的。”
姜清宁想了想,笑了:“那它们很好。”
第二天,姜清宁学会了用微波炉。第三天,学会了用洗衣机。第四天,学会了用扫地机器人——她跟在机器人后面走了三圈,像是在观察它走路的路线。第五天,她学会了用手机。是李年教她的,李年花了一整个下午,教她打电话、发消息、拍照、刷短视频。姜清宁学得很快,但有一个问题——她喜欢给每一个人发消息,而且一次发很多条。比如有一天早上,她在群里发了二十条消息,内容分别是:“早安。”“我今天吃了包子。皮薄馅大,很好吃。”“你们吃过包子吗?”“包子和饺子是不是一家人?”“我听说包子有不同口味。我喜欢香菇青菜的。”“但肉包也好吃。肉包和香菇青菜包哪个更古老?”……群里安静了一分钟。然后李年回:“姜阿姨,你发消息的密度,是我见过最高的。”姜清宁:“什么是密度?”李年:“就是——你发得太多了。”姜清宁:“那我少发一点。”“可以少发一点。”“那我只发三条。”“可以。”“早安。我吃了包子。你们吃了吗?”李年:“……第三条也算吗?”“算。”“那还是三条。”
姜清宁也有被现代科技打败的时候。有一天她看到路边有人刷短视频,一个短视频刷走只需要一秒,但她盯着看了三分钟。那人走的时候她还在看。她转头问李年:“这些画,为什么在手机里动?”“这是视频。”“什么是视频?”“就是……会动的画。”“那它怎么自己会动?”“因为拍的时候就是动的。”姜清宁想了想:“那它是一直动,还是只动一次?”“一直动。你点一下,它就重新开始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