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自入定中睁开眼，眸底灵气微敛，周身气息与这凡俗院落融为一体，再无半分修士的锋芒。
李化元的嘱托他记在心底，护秦家周全，不过是举手之劳，于他而言，更重要的是借这越国京都的安稳，暂且避开正邪大战的漩涡，悄悄打磨修为，同时处理一些凡俗间的旧账。
不多时，院外传来管家秦平恭敬的声音：“韩贤侄，老爷请您去前堂，府中晚辈都在，想着与您见上一面，认认亲。”
韩立起身整理了一下身上虽朴素却干净的衣衫，推门而出。
秦平站在院外，神色比初见时恭敬了数倍，他虽不知韩立真正身份，却能看出老爷对这位“远房侄儿”极为看重，连说话都带着几分小心翼翼，自然不敢有半分怠慢。
一路行至前堂，厅中已然站满了人。
秦言端坐主位，身旁站着几位秦家的嫡系晚辈，有年约十余岁的少年少女，也有二十出头的青年，个个衣着华贵，眉眼间带着世家子弟的温润与拘谨。
秦夫人立在秦言身侧，看向韩立的目光已然褪去了最初的戒备，多了几分和善——
她早已从丈夫口中知晓，这位看似普通的青年，是当年对秦家有再造之恩的仙长托付之人，别说只是暂住秦府，便是要秦家倾尽家产相助，秦言也绝不会皱一下眉头。
“立儿，过来。”秦言见韩立走入，当即笑着招手，语气亲昵，“今日把家中晚辈都唤来，让他们与你见见，日后在府中相见，也好有个称呼，你也莫要见外，只当是自家人。”
韩立微微颔首，依言站到堂中一侧。
秦言逐一指着身前的晚辈介绍，大到秦家的长子嫡孙，小到刚入学堂的重孙，一个个上前向韩立行礼，口称“韩大哥”“韩叔叔”，韩立均是神色平淡，微微颔首示意，不多言，也不疏离，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待家中嫡系晚辈见过一遍，秦言顿了顿，看向厅侧一道轻步走出的身影，温声道：“彩环，过来见过你韩大哥。”
这一句话落下，韩立原本平静无波的心弦，骤然一颤。
他猛地抬眼，望向那道缓缓走来的身影，瞳孔微微收缩，心底翻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寂静与酸涩，连呼吸都下意识地轻了几分。
来人一身素色布裙，荆钗布裙，不施粉黛，却依旧难掩眉眼间的清丽温婉。
只是那张曾经带着几分娇俏与灵动的脸庞，此刻褪去了所有稚气，多了几分与年龄不符的憔悴与清冷，眼底藏着化不开的哀愁与坚韧。
不是墨彩环，又是谁？
墨彩环也在看到韩立的那一刻，身形猛地僵住，清澈的眼眸中瞬间泛起一层水光
脚步顿在原地，怔怔地望着眼前这个一身粗布衣衫、看似平凡却刻入她心底的身影。
她以为此生再也不会与他相见，毕竟他是云间仙客，她是凡尘俗子，两条路早已殊途
可偏偏，在这远离家乡的越国京都，在这寄人篱下的秦府，她竟再次遇见了韩立。
厅中众人都察觉到了两人之间异样的沉默，秦言与秦夫人对视一眼，心中虽有疑惑，却也没有多问，只当是二人初次相见，略显生疏。
“彩环，愣着做什么？”秦夫人轻声提醒，“这是韩立，论辈分，你该称他一声韩大哥。”
墨彩环缓缓回过神，强压下眼底的悸动与翻涌的情绪，微微屈膝，声音轻得像一缕风，却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颤抖：“韩大哥。”
韩立望着她，喉头微哽，良久才轻轻“嗯”了一声，声音平淡，却藏着只有他自己才懂的波澜。
他看着眼前这个少女。
他记得当初在墨家时，她是娇俏灵动的墨家小姐；
记得在燕家，她身不由己，困于凡俗牢笼；
记得他曾出手相助，却终究只能看着她被红尘牵绊
而他身为修仙者，连伸手将她拉出泥潭的资格，都没有。
仙凡殊途，四个字，如一道天堑，横亘在两人之间，从未如此清晰。
晚辈相见的仪式很快结束，秦言见韩立神色淡然，不喜喧闹，便让一众晚辈各自退下，只叮嘱府中人好生照料韩立，不得有半分怠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