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辆车漆斑驳、出厂年份至少在二十年前的白色马鲁蒂·铃木轿车，正发出着仿佛随时会散架的引擎抖动声。
这辆车是使馆后勤处买来专门用于运送厨余垃圾和采购杂物的，没有安装任何外交牌照，挂着的是一块极其普通的牛德里本地民用铁皮车牌。
更重要的是，这辆老古董使用的是纯机械的化油器和分电器，车内没有任何电子控制单元，没有车载蓝牙，更不可能被植入任何GPS定位模块或射频监听器。
在这个充满了电子战与频谱嗅探的异国首都，这台落后了两个时代的工业废铁，反而是最绝对的“数字安全屋”。
杜铭和宋凯文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两人都已经彻底脱下了象征外交官身份的笔挺西装。
杜铭换上了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廉价格子衬衫，外面套着一件沾着机油味的灰色夹克，下身是一条起球的卡其色长裤。宋凯文则穿了一件南亚当地常见的宽大短袖，头上甚至戴了一顶遮挡视线的旧棒球帽。
为了切断一切可能暴露坐标的电子尾迹，他们将身上所有的智能手机、加密卫星电话、甚至带有蓝牙功能的心率手表，全部锁在了使馆的物理保密柜里。
此刻，杜铭的口袋里，只有一叠当地货币卢比、一张牛德里市区的纸质印刷地图，以及一个纯光学的蔡司十倍单筒望远镜。
“杜司长，门卫岗亭打来内线电话。”宋凯文坐在驾驶座上，握着那极其沉重的、没有液压助力的机械方向盘，压低声音汇报道，“侯伟民的车在一分钟前驶出了使馆大门。用的是政务处那辆黑色的塔塔越野车。他向门卫报备的理由是：去新德里南区的康诺特广场，采购明天送给阿三国外交部的高级伴手礼。”
“康诺特广场是牛德里人流量最大的商业迷宫。去那里交接情报，确实是传统间谍的首选。”杜铭坐在副驾驶上，目光冷硬地盯着前方地库的出口坡道。
“保持两百米的物理视距。今天我们不玩电子追踪，我们玩最古老的‘猎犬模式’。”杜铭下达了指令，“出库。”
宋凯文猛踩了一脚离合，挂上了一挡。这辆破旧的马鲁蒂轿车发出一声嘶吼，冲出了阴暗的地库，扎进了南亚正午那仿佛能将人烤化的滚烫阳光和重度毒霾之中。
驶出使馆区所在的和平大道，牛德里的真实面貌瞬间如同一头狂躁的巨兽般扑面而来。
这里没有东州市那种井然有序的柏油马路和智能交通信号灯。双向六车道的主干道上，挤满了五颜六色的机动三轮车、严重超载且喷吐着黑色浓烟的老旧公交车、毫无规则乱窜的摩托车，甚至还有慢悠悠地在路中央反刍的流浪神牛。刺耳的喇叭声、发动机的轰鸣声以及空气中弥漫的混合着咖喱和尾气的焦糊味，构成了对人类感官的极限物理折磨。
前方大约两百米处，侯伟民那辆黑色的塔塔越野车在车流中缓慢爬行。
“杜司长，这里的路况太复杂了，车距很容易被拉开，一旦转弯，极容易丢失目标。”宋凯文一边艰难地躲避着一辆突然变道的牛车，一边满头大汗地说道。
“这就叫‘视觉噪音掩护’。复杂的环境不仅是我们的障碍，也是他的障碍。”杜铭的眼睛像鹰隼一样死死咬住前方越野车的车顶行李架，“在传统的人力跟踪中，绝对不要保持正后方的‘六点钟’死角跟车。那是反侦察训练中最容易被后视镜捕捉的位置。”
“切出主车道，进入右侧辅路。利用那辆绿色的双层公交车作为物理视线遮挡，保持在目标的‘四点钟’或‘八点钟’盲区位置进行‘平行切割跟踪’。”
杜铭用最精确的几何学原理，指挥着宋凯文进行走位。
这是一种极其考验空间想象力和物理预判的古典跟踪术。宋凯文按照杜铭的指令，将破车混入了一群机动三轮车中，始终利用比自己体积大的车辆作为掩体，只在视线的边缘保留对侯伟民车辆的间歇性接触。
半个小时后，车队进入了拥挤的康诺特广场。
“他开始做反侦察动作了。”杜铭敏锐地捕捉到了前方车辆轨迹的异常。
只见侯伟民的越野车并没有直接驶入商场区域，而是在一个不需要转弯的路口，突然极其生硬地连打了三把方向盘，强行右转，驶入了一条狭窄的单行道巷子。
“不要跟进去！那是‘清道夫路段’。”杜铭立刻按住宋凯文准备打方向盘的手。
在传统谍报战中，间谍在交接情报前，为了确认身后是否有尾巴，通常会故意驶入一条车流量极少、且只能单向行驶的长直路段。如果这个时候有车辆跟着转进去，在空旷的后视镜里，跟踪者将瞬间暴露无遗。
“继续直行，绕过这个街区。根据城市道路拓扑图，这条单行道的出口在四个街区之外的莫卧儿大街。我们在出口的物理延长线上等他。”杜铭在脑海中瞬间展开了牛德里的纸质地图，进行着最纯粹的空